村企互嵌的融合发展模式

2026-05-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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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党的十八大以来,“美丽乡村”建设逐步深化为“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的系统工程。党的二十大强调,推动乡村由自然环境之“美”向人文环境之“和”的全面跃升。在这一进程中,乡村企业作为市场主体,如何与作为治理主体的村集体基于本地社会结构性基础建立互补共生关系,成为推进乡村经济与社会建设同步提升的关键条件。
  中国乡镇企业模式的
  新演进
  改革开放以来, 中国乡村企业发展曾形成两大典型模式:苏南集体模式与温州家庭模式。费孝通概括的“太仓—苏州集体方式”以集体经济为核心,聚焦乡办、村办工业发展,以共同富裕为基本目标,其特征是集体产权、集体主导与规模经营,在改革开放初期快速推动了乡村工业化与集体经济的壮大。“温州家庭模式”则依托家庭本位经营与商业运营,以市场为导向,凭借灵活机制激发民间创业活力。两种模式的核心区别在于以何种方式协调经济增长与社会治理的关系,在发展经济和社会和谐之间实现平衡。
  江苏省常熟市康博村的发展方式,则可视为在当代乡村振兴情境下对这两种经典模式的发展,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企业嵌入村庄”的康博模式,其国际品牌企业与乡土社会结构性基础的适配关系颇具亮点,实现了对传统模式的突破与演进。该村20世纪70年代的发展带有苏南集体工业化的印记,但后续路径明显超越既有框架——既非集体主导兴办企业,也非家庭作坊逐步扩张,而是凭借村办缝纫组的原始积累,培育出世界级龙头民营企业,进而构建起企业与村庄深度绑定、共生共荣的发展格局。企业依托集体土地、村庄设施与本地劳动力扎根于此,在带动本地产业发展的同时,深度参与村庄治理并持续反哺民生,出资为四百余户村民统一兴建别墅,切实改善了村民居住条件,生动展现了“以企带村、村企融合”的中国式工业村实践路径。
  企业嵌入村庄的
  波司登—康博模式
  康博村的发展是一部与波司登集团互促共荣的奋斗史。自1976年高德康从父亲手里接过村办缝纫组,乡土工业的种子便开始发芽生长。企业从乡村作坊成长为世界级羽绒服品牌,畅销72国,村庄也从江南水乡蜕变为“中国十佳小康村”。这种深度互嵌重塑了村庄的经济与社会基础。
  在就业方面,康博村依托波司登的发展,为村民开辟了本地稳定就业渠道,80%以上村民进入企业工作,另有部分村民围绕产业链从事农业、服务业等配套工作。村民收入稳步提升,形成了“产业带动就业、就业促进增收”的良性循环,并将收益反哺于村庄养老事业,进而构建起集体供给、企业支持与社会参与的多元养老体系:企业出资建设养老公寓、日间照料中心,村集体将土地租金等收益持续投入为老服务,显著提升了老年村民生活质量。这一实践突破了传统农村长期依托家庭赡养与土地自养构成的双支柱养老模式,形成了“企业嵌入—集体运营—社会协同”的复合养老生态。
  与此同时,康博村的社区治理也呈现出独特的复合结构:一方面,企业创始人长期兼任村党支部书记,使企业资源与村庄行政体系高度整合,推动统一规划与基础设施全面提升,彰显出乡村建设的“康博速度”;另一方面,为避免精英主导带来的治理悬浮,村里通过强化基层党建、创新群众参与机制,逐步构建起自上而下统筹与自下而上协商相结合的治理格局,即村党委紧扣建设主线,以网格化治理为抓手,将组织力量下沉至网格中,实现自上而下统筹;与此同时,其依托“百姓茶馆”等议事平台联动社会组织与专业单位,形成“点单—派单—接单—评单”服务闭环,既保障执行效率,又推动村民向共建共治者转变。这种企业嵌入村庄、集体组织与村民共治并行的多层治理结构有效弥合了市场逻辑与社区公共性之间的张力。
  可以说,波司登与康博村的深度互嵌,超越了传统苏南模式与温州模式的制度边界,形成了以私营龙头企业为引擎、以村庄共同体为依托、以党建引领为纽带的新型乡村振兴路径。
  新时代村企互嵌理念的新挑战
  首先,康博村高度依赖龙头企业反哺的乡村建设路径,在日趋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也逐渐显现出结构性张力。最直接的挑战来自产业结构韧性不足。当前,村庄的经济高度依赖于波司登的羽绒服主业,亟须在“一根羽毛”之外拓展新的增长极——通过发展融合农业观光、商业服务、文化体验与生态休闲的农商文旅产业链,拓展多元就业创业渠道以提升就业能力,增强区域经济韧性,提升抵御市场风险能力。
  其次,物质福利的持续供给虽显著改善了民生,但村民对村庄长远发展的认同意识仍需培育。部分村民在享受就业、住房、养老等优厚待遇的同时,对村庄发展的共同体意识自觉与共建责任感依旧薄弱。这种对来自企业福利的单向依赖心态,不仅削弱了基层治理的群众动机,也制约了村庄产业的创新创业动力。与此同时,人才困境则从未来维度制约着村庄的跃升。目前,85%的就业人员来自常熟市内,企业和村庄对高层次、年轻化人才的吸引力不足;乡村在生活设施配套、文化氛围、创业环境等发展前景上与大城市相比差距显著,留才定居难等瓶颈亟待破解。
  产业、人才与服务的发展诉求都无法避开村庄空间的发展瓶颈。因此,康博模式面临三大核心问题:如何从外部输血转向内部造血,如何从企业主导迈向多元共治,以及如何从单村突围升级为区域协同的系统性转型。
  打造“品牌IP+民生服务”
  融合模式
  调查发现,突破瓶颈的根本出路,在于跳出村庄思维,使康博村与常熟市乃至苏州市的广域空间联动,实现从村落到和美村镇的发展视野跃迁与空间格局重塑。
  龙头企业带动城镇更新的核心逻辑在于以企业核心能力为支点,通过产业链深度嵌入或商业流量激活,将企业品牌势能转化为区域发展动能,实现从“企业兴村”到“产城共荣”的跃升。对于康博村而言,波司登兼具制造龙头与品牌IP的双重属性,这一独特优势决定了其发展不能止步于厂村配套的传统模式,而需推动波司登从产业内嵌向价值外溢升级,从单一制造向融合制造、服务与文旅的多元产业转型,通过放大品牌效应重塑空间格局,探索“品牌IP+民生服务”的融合发展新路径。
  具体而言,康博村应与当地市镇规划相衔接,实现从边界清晰的厂村向多功能互嵌的镇村过渡转型;依托波司登兴建商业文化街区,定期举办民俗风情节、文创节等活动,将时尚温暖的品牌内涵转化为可体验、可消费的文化IP,塑造区域文旅新地标。同时,更需在乡镇层面统筹布局,完善科技、教育、文化和医疗设施,为企业职工兴建夫妻公寓,构建产、城、人、文融合的青年友好社区,打造让青年愿意来、留得住的宜居宜业的生活新空间。
  展望前路,康博村在保障村民物质福祉的同时,更要培育村庄的内生动力、文化魅力和治理活力,建设一个让年轻人向往、老年人安享、全体村民有归属感和获得感的全龄友好型和美家园。康博村的实践表明,深度互嵌的村企关系是乡村现代化的强大助推器。面向未来,唯有推动村庄向价值共创的共同体演变、从单一村庄走向开放村镇,才能在应对未来挑战中实现新跨越,为中国式现代化写下温暖而生动的乡村注脚。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地区社会治理与社会发展中心实习研究员)
【编辑:李培艳(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