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闻学历经百年演进,形成了从西学东渐、中西交融、本土探索到自主建构的清晰脉络,成为一部与家国命运、社会变革、民族复兴同频共振的学术发展史。这一历程深刻呈现出从借鉴模仿到自主创新、从术科依附到学科独立的历史逻辑,为新时代中国新闻学学派构建奠定了深厚底蕴。立足新的历史方位,以史立基、实践兴派,既是回望百年学术来路的系统总结,也是面向信息文明时代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必然选择,更是推动中国学术走向世界、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的时代使命。
一、中国新闻学价值理念的历史根基
以史立基、以史立学,是新时代中国新闻学学派得以确立的学术根基与自信来源。中国新闻学的百年进程,始终在本土文化传统与外来理论观念的互动中前行,在实践探索中逐步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价值理念与学术范式。
新闻学传入中国之初,根植中国社会土壤,便呈现出中西文化融合嫁接的特征。在知识架构层面,它吸纳西方学科分类的体系化思维,借助理论、业务、历史等专业维度搭建学科框架,逐步确立相对清晰的学科边界;在新闻业的社会功能与核心价值等内核层面,则始终立足中国文化传统与社会发展需求,探索构建契合中国国情的新闻业价值体系,这成为中国新闻学学派得以成立与持续发展的根本基础。在近现代中国新闻实践中,中国古代传播思想体系中的“沟通”“秩序”“共识”等理念,成为新闻行业实践的重要出发点和归宿,成为中国新闻学实践中的核心范畴,最终发展为区别西方新闻学的重要标识性概念。
“沟通”是新闻业功能与价值的核心体现。近代知识分子引入并运用新闻媒介,高度重视其“通上下”“通内外”的社会联结与交往功能,并在继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民惟邦本”治理理念的基础上,将其转化为近代报刊“为民立言”“伸张民权”的具体实践。中国共产党成立后,始终将新闻事业视作党和人民群众之间的桥梁纽带,把新闻工作作为密切联系群众、反映群众呼声、凝聚社会共识的重要手段,并与马克思主义相结合,彰显出新闻事业的人民性本质。与日本新闻学侧重所谓“公共性”建构、美国新闻业高度依附经济市场不同,中国新闻学发展始终饱含对民众的深切情怀,对社会良性秩序的维护和对人类共识建设的根本追求。
西方新闻业长期存在社会公器与商业机器、民主守望者与利益集团的内在矛盾,其理论体系与价值追求难以摆脱资本主义商业逻辑与政治逻辑的双重束缚。与之不同,中国新闻事业自近代发轫便被赋予“为民立言”的社会使命:从资产阶级维新派倡导“健全舆论”、革命志士秉持“新闻救国”,到中国共产党坚守新闻群众路线,媒介观念在持续探索中演进。这一历程的深层逻辑,是民本思想向现代新闻舆论形态的不断转化,更是新闻人民性得以孕育、确立与发展的历史根基。这一价值传统超越了西方新闻理论所标榜的自由客观的抽象原则,更契合中国社会对良性秩序、社会共识、国家发展的整体追求。这些植根中国历史与实践的新闻理念,连同从新闻实践史中挖掘提炼的核心概念与内涵表达,共同构成中国新闻学学派的精神根基,为新闻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提供了坚实的价值支撑与历史依据。
二、新闻学核心概念的中国实践与呈现
西方新闻学核心概念生成于工业文明时期大众新闻媒体快速发展的历史时期,内嵌着资本主义制度与工业生产的底层逻辑。以“新闻”“新闻真实”“新闻价值”“新闻自由”“新闻客观性”为代表的核心概念,依托规模化报刊生产、资产阶级民主制度演进与舆论表达需求而形成,以文本为中心的生产标准与以自由、民主为核心的价值取向,共同支撑起西方新闻学的理论体系。伴随工业文明在西方率先成熟,西式新闻学逐步形成强势话语权,成为长期主导全球新闻学术研究的理论范式。
构建中国新闻学学派,并非要彻底颠覆现有新闻学理论框架与核心概念,而是要将中国百年新闻实践的精髓注入既有概念内涵,使其在吸收中国经验、回应中国问题后焕发新的理论生命力。从历史视角审视,新闻学核心概念具有显著的历史性与建构性,并非永恒不变的绝对真理。以“新闻”这一元概念为例,传统教材多从“文本”视角将其定义为“对新近发生事实的报道”,这一定义在传播主体单一、以印刷媒体为核心的传统媒介环境中具有较强解释力。但在数字时代,多元主体参与内容生产,事实与情感相互交织,个体体验与公共认知深度融合,传统定义的解释力明显弱化。回望过去,“新闻”概念历经从“文本的新闻”到“文化的新闻”再到“实践的新闻”的演进,每一次拓展都是对技术变迁与实践变革的理论回应。文化的新闻强调新闻在不同文化语境下的内容风貌、精神特质与价值取向差异,能够有效解释不同文化、不同意识形态乃至不同立场下,媒体对同一事件报道差异显著的原因。而实践的新闻,则更深刻地揭示出新闻是人类构建新闻世界的主体实践,这种实践不仅建构了多元主体对世界的认知,还建构了记者和新闻本身。其核心概念“新闻世界”强调新闻立足于客观事实,通过新闻生产传播与新闻接受互动过程,新闻接受者选择性构建出主客观世界有机统一的时空环境。从文本到文化,再到实践,新闻核心认知的层层深化,将丰富新闻学与社会的内在勾连,深化新闻的人文属性和研究深度。
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进一步拓展了“新闻真实”的内涵边界。在数据、算法、智能叙事等技术赋能下,新闻真实不再局限于客观事实的文本呈现,基于真实数据的呈现、个体真实情绪与体验的表达、对社会现实的整体性感知,都可以成为新闻真实的有机组成部分。历史研究充分表明,“新闻真实”“新闻自由”“新闻客观性”等核心概念,都是在特定历史语境中生成、演变并不断被重构的观念集合。尊重实践、深耕实践,能够打破固化的概念边界,推动新闻学从动态、实践、关系的视角重新理解新闻的本质、功能与价值,为理论创新打开广阔空间,为传统新闻理论观念贡献中国视角、中国经验和中国智慧。
三、中国新闻学学派构建的实践路径
坚持马克思主义实践观,是构建新时代中国新闻学学派的关键路径。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实践观点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观点”,“实践的观点、生活的观点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基本观点,实践性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区别于其他理论的显著特征”。进入信息文明时代,中国新闻传播实践实现与全球同步并在诸多领域引领发展,为理论原创、方法革新、话语建构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丰富素材与现实基础。真正的理论创新,本质上是对中国新闻传播的历史经验与生动实践的总结提炼,在解决现实问题中提升学术生命力。
马克思主义的实践观根本上是“革命的实践”,是改变世界的哲学观,既改造客观世界,也改造主观世界。在中国新闻学学派的构建中,马克思主义实践观要求立足中国新时代具体实际,坚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一马克思主义哲学活的灵魂。因此,在中国新闻学学派建设中,要锚定客观世界中的中国新时代核心议题,如聚焦媒体深度融合、主流舆论引导、网络空间治理、国际传播能力建设、智能传播伦理规范等关乎国家发展与行业未来的重大问题,以问题导向驱动理论创新,让学术研究始终与时代同频、与实践同步。同时,主观层面需提炼本土实践理论,从县级融媒体中心建设、全媒体传播体系构建、算法伦理治理、正能量网络传播等具有中国特色的实践经验中,系统提炼“媒体融合发展理论”“网络舆论引导理论”等原创性理论成果,形成能够解释中国实践、指导中国实践的自主理论体系。让学术研究跳出书斋中的理论推演,切实服务于新闻事业高质量发展、服务于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建设。
方法创新是学科持续发展的内在动力,构建中国新闻学学派必须推动研究方法守正创新、融合升级。不仅要守正传统研究方法,坚守新闻学科的人文属性,保证历史研究与理论研究的严谨性、客观性与思想性,同时也要融入数字人文技术,主动运用计量史学、网络分析等数字技术工具,对专业历史研究、现代舆论生态、媒介发展规律等进行量化分析与精准呈现,实现定性研究与定量研究有机结合、宏观视野与微观分析互补支撑,提升研究的科学性与精准度。推动跨学科融合,积极借鉴社会学、政治学、法学、计算机科学、哲学等相关学科的理论视角与研究方法,开展跨学科、交叉性研究,打破传统学科壁垒,拓展学术研究边界,增强学派的包容性、创新性与前沿性。
具有中国特色的、国际学术界认可的原创性概念是学派走向世界的重要标识,构建中国新闻学学派必须打造融通中外的学术话语,提升全球影响力与认可度。一方面,打造原创标识话语,系统提炼“媒体融合”“全媒体传播”“人类命运共同体传播”“全过程人民民主视角下的新闻舆论”等具有中国特色、兼具国际共识潜力的标识性概念,形成逻辑自洽、内涵清晰、可解释、可传播、可对话的理论话语体系,摆脱对西方概念的路径依赖。另一方面,创新国际传播路径,采用国际学界易于理解的学术语言与表达范式,借助多元渠道,精准讲好中国新闻传播理论与实践故事,提升中国新闻学术的国际认可度与影响力。中国新闻学学派将以开放的姿态参与全球新闻传播学术发展,为解决全球范围内的虚假信息泛滥、媒介伦理失范、国际传播失衡等共同问题提供中国方案,展现中国学术的责任与担当。
构建中国新闻学学派,实现与西方主流新闻学界的平等对话、互学互鉴、共同发展,是百年新闻学科发展的历史必然,更是构建中国新闻学自主知识体系、中国学术走向世界的时代要求。新时代中国新闻学学派将推动全球新闻传播学术格局从“西方中心主义”向“多元共生、交流互鉴”转型,打破单一理论主导的学术生态,为全球新闻传播事业健康发展、为人类文明交流互鉴注入新的动力。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