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知识体系版图 提升全球南方话语权

2026-05-1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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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数十年,全球南方的群体性崛起仅被解读为经济增长叙事。事实上,这场结构性变革早已突破经济领域的边界,深度重塑着全球治理、科技发展、文化格局与知识体系版图。谁在主导知识定义权?非西方知识体系如何提升自身话语权与影响力?面对一系列核心问题,全球南方学术界愈发清晰地认识到,必须将知识生产的主体自觉,加速转换为紧迫的集体议程,通过深度整合、协同合作,构筑起团结共生的学术共同体。
  本报记者通过采访来自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学者发现,当下全球南方的知识生产建设,正沿着三条相互交织、协同推进的主线有序展开。其一,戳破“西方即全球”的固有认知幻象。这一长期被社会默认的结构性认知偏差,虽早已被学术界反复指出,但其形成的权力惯性,至今仍深刻主导着学术评价标准、经典理论体系与知识传播规则。其二,重新界定学术自主的核心内涵。知识层面的“自主”不是学术闭关,而是在批判性借鉴中争取平等的阐释权与话语表达权。其三,推动方法论的根本性转向,深刻重构研究视角与知识生产环境,让全球南方的本土知识从静态的“遗产”真正转化为赋能发展的动态学术“资源”。一个趋势已然显现:全球南方的知识生产正突破以“西方知识霸权”为靶心的碎片化批判,迈向知识联盟倡议的落地与系统建设。
  走出“西方即全球”的认知迷雾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社会研究所研究员、教授费和平(Fernando Vizcaíno Guerra)表示,全球南方学者面临的最大障碍,并非资金或技术的匮乏,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全球”等同于“西方”,“当下,最负盛名的学术期刊由欧美机构主办,最被认可的理论框架出自西方传统,非英语的学术成果往往被视为‘区域研究’而非‘普遍知识’”。他认为,当全球南方的知识体系被清晰承认时,全球南方将成为一种道德标杆。毕竟,发展首先体现为有尊严地生活。
  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特聘教授高畅(Augustin Holl)从历史结构层面补充了一个关键判断:全球南方涵盖1500年以来曾部分或完全被欧洲列强殖民的所有国家。他直言:“这些国家长期受制于殖民者建立的那套自私而傲慢的规则,且规则带来的‘枷锁’并未随着有关国家在政治上实现独立而消失。尽管各国情况不同,西方学术界仍主导着全球研究议程和知识生产体系,主要的学术机构和发表渠道依然掌握在‘守门人’手中。”
  西交利物浦大学国际关系系助理教授倪凯松(Niklas Weins)对此深有感触。他对记者表示,最负盛名的学术期刊几乎都由欧美机构主办。这些期刊的评价体系、理论框架、研究方法乃至语言风格都是按照西方标准预设的。不仅如此,当学者有意获取非英语数据库中的知识时,他们往往需要突破四重障碍:能力建设、数据可及、资金支持以及全球出版体系对知识获取和传播的限制。
  然而,改变正在发生。一批立足全球南方、服务全球南方的学术平台和合作机制正在崛起。像世界科学院、南方中心、金砖国家智库合作中方理事会这样的组织和团体,以及拉美社会科学理事会、非洲社会科学研究发展理事会等区域学术网络,正在成为增进全球南方知识共享的有力主体。同时,数字存储库和开放获取期刊,如覆盖10余个国家的科学电子图书馆在线(SciELO)和提升非洲期刊全球可见度的非洲期刊在线(AJOL),也在帮助全球南方学者绕开商业出版商的付费墙。
  高畅对此补充道,曾被西方史学界嗤之以鼻的口述传统,如今只要方法论严谨,就会被接纳为重要的历史证据,“这说明自欧洲殖民时期建立的知识生产规则虽然顽固,但并非不可松动”。
  知识自主不等于学术闭关
  全球南方学者普遍主张:自主知识生产不等于自我封闭,更不意味着全盘否定西方知识传统。尼泊尔特里布文大学医学院教授、尼中社会关系学院主席巴尔穆卡塔·雷格米(Balmukunda Regmi)表示,知识生产历来植根于权力关系,因此,有意义的变革必须将学术研究建立在本土的历史、语言和生活经验之上。真正的知识自主是在对西方知识传统进行批判性借鉴的同时,建立起平等的解释权。他提醒道:“最容易引起误解的说法就是把知识自主等同于学术闭关。”
  高畅从科学哲学的角度阐释道:“科学进步的动力来自不同观点间的激烈辩论。正如美国科学史学家、哲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S. Kuhn)所言,真正引发科学革命的,不一定是新数据的累积,而是世界观与方法论的整体性转变。这意味着,全球南方争取解释权,不是在边缘呐喊,而是在参与科学范式的重构。”
  “推动这一转变的动力,包括去殖民化意识的觉醒、对文化自我定义权的追求,以及人们对能够回应社会需求、推动社会变革的知识的日益渴望。”雷格米强调,“尤其是在尼泊尔这样的国家,学术研究必须始终与社会需要紧密相连。”
  高畅对此十分赞同。他表示,全球南方仍在发展,探索新型、互利的南南学术研究合作是一项“基础工程”,它的目标不是简单套用现成理论,而是在借鉴和调整的基础上,从多样而具体的本地实践中生成新理论、新方法。他提醒,要做到“全球思考,本地行动”,既要避免陷入地方主义或神秘主义的陷阱,也要防止知识体系走向垄断或碎片化。
  目前,南南合作正从“硬联通”走向“软联通”。从金色麦田到光伏电站,从疾病防控到气候变化应对,有关合作始终聚焦发展中国家最急迫的需求。巴基斯坦瓦赫大学经济学助理教授阿苏玛·阿里夫(Asma Arif)提出,面对粮食安全、公共卫生、气候变化、技术鸿沟等方面的挑战,各国越来越意识到携手共进的重要性。学术交流、高校合作与学生培养正在促进相互理解,形成高畅所说的“行动中的教学法”。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最适合当地情况的解决方案,探索出契合各国自身国情的发展路径。如今,南南合作正在向创新教育、人文交流等新维度延伸。
  让本土知识从“遗产”变为“资源”
  书面文献与英语写作的垄断,正在将大量全球南方本土智慧挡在理论生产的大门之外。如何打破这种阻碍?方言、口头传统和非文献类的知识不能仅留在博物馆里,用雷格米的话来说,“我们需要把这些活生生的实践转化为分析框架,同时又不能抽空它们原有的具体情境”。当前的主要障碍依然不少。例如,部分国家学术界过分偏重英语,对以本土语言开展的学术研究缺乏制度性支持。又如,那些只认书面材料的研究方法过于僵化。雷格米呼吁开展民族志的共同生产、多语言的学术写作、以社区为基础的研究,并推动院校改革,“让替代性知识传统获得正当地位”。
  高畅以自己亲身参与的一场持续数十年的学术辩论为例,生动说明了方法论转变的必要性。20世纪50年代,学术界对非洲冶铁术的起源提出了两种假说:一是起源于西南亚后传播至非洲;二是认为它基于非洲工艺的多样性而独立诞生于非洲。“那时,两者都缺乏考古实证,更像是一场世界观的交锋。” 20世纪七八十年代,非洲田野考古陆续出土了挑战性证据,尤其是那些反驳“非非洲起源”主流观点的证据。然而,这些证据几乎都受到了系统性忽视。2000年至今,大量新证据表明,冶铁术在全球多个地区独立出现,包括非洲西北部和中部地区,在这些地区发现的部分遗址含有早期冶铁设施,且其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2200—前2000年。
  高畅认为,要让有关新认知真正扎根,研究视角必须从仅关注金属器物的测年与描述,转向基于区域分析框架的技术人类学视角。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技术突破有时源于机缘巧合,但它的落地与持续必须赢得社会接纳。技术并非自行其是,社会维度至关重要。”
  塞内加尔达喀尔谢赫·安达·迪奥普大学历史教授马马杜·法勒(Mamadou Fall)则提出了一个更为系统的构想。他认为,全球南方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不能停留在保护与存档层面,而应构建一个涵盖从考古遗址到口述记忆、从传统工艺到数字对象的新知识生产环境,使地方知识体系从被研究的“遗产”转变为生产新理论的“资源”。这一新的知识经济构想涉及博物馆、艺术市场、文化调解人、传统文化传播者、档案馆、历史数据库、考古遗址等平台、数据收集工具和专家,广泛吸纳来自图像学、民族学、语言学、考古学、音像资料、集体想象、纪念性场所等的多元知识。最终目标是让传统文化成为全球南方知识生产中可激活、可操作、能创新的当代资源。
  中国助力南南知识聚合实现突破
  在全球南方知识生产的版图中,中国的位置尤为特殊。多位学者认为,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体现着一种难得的知识自主与文化自信。雷格米评价道,中国正致力于让理论与本国历史条件、优秀传统文化及发展重点更紧密地契合。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辨识度越来越高,中国学者的世界观与方法论也越来越为国际学术界所熟知。这一体系在汲取本土传统的同时,积极开展国际比较与借鉴,吸纳世界范围内的多元知识,从而在国际学术界赢得了更多话语权。
  “中国学术界近年来的努力,为大家共同生产扎根于共同发展经验的全球南方知识创造了空间,让非西方的知识生产方式获得了正当性,也为尼泊尔这样的国家提供了机会,使之能够作为平等伙伴而非被动接受者参与其中。与中国这样的可信赖伙伴合作,其他全球南方国家将更受鼓舞,更大胆地、因地制宜地用好本土经验,应对不平等等全球性挑战,实现可持续发展。”雷格米说。
  法勒认为,中国自古以来便致力于解决现实问题,同时也关注如何恢复自然与社会的平衡。中国治水、修渠、筑路以及在公共领域消除贫困的传统,都是良好治理的标志。“这些历史遗产,包括知识和价值观,”法勒说,“正是中国与非洲在公平、平衡的科研合作中分享的宝贵‘指南针’。”高畅则从当代合作的实操层面进行了补充。在他看来,中非高校间的合作已相当普遍,延伸到多个学科领域,联合发表的成果也在增加。下一步的关键是汇聚共识,整合力量。例如,由中国高校的非洲研究机构牵头,定期举办中非轮流承办的大型学术会议,让合作从分散走向系统。
  受访学者普遍认为,全球南方知识生产的下一阶段,需要从知识交流走向联合创造知识。这有赖于更深入的机构伙伴合作、多语言的学术实践、青年学者的培养,以及从实践经验中产生的理论创新。全球南方学者的对话、辩论、共同田野调查和实验室活动,正一寸一寸地夯实着这一地基。正如法勒所言:“一旦建立起由南南学术共同体充分参与的全球性知识联盟,知识、理论与方法论的创新便将突飞猛进。”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刘雨微
【编辑:姚晓丹(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