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中亚五国建交已有30余年之久，上海合作组织（以下简称“上合组织”）和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均缘起于中亚。随着合作议题的不断拓展，单纯依靠双边渠道已难以高效回应区域层面的发展需求。在这一背景下，中国选择以中亚五国为整体对象，采用“C5+1”定期会晤的形式，推动形成稳定的多边协调机制，以提升中国与中亚五国间的政策沟通效率和合作持续性。在多极化的合作框架中，中国—中亚机制凭借精神、机制、项目三个层面的创新突破，呈现出不同于现有区域合作的制度特征，实现了从价值共识到制度保障，再到实践落地的整体推进。

　　价值共识与机制创新的基础

　　从机制设计角度看，中国—中亚机制较为突出的特征，在于其明确的价值导向与发展趋向。中国在该机制中始终强调主权平等、互利共赢与共同发展，避免将合作嵌入排他性或对抗性框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中亚国家在大国合作中普遍存在“邻避效应”的担忧。

　　2025年6月，第二届中国—中亚峰会在阿斯塔纳举行，峰会通过《第二届中国—中亚峰会阿斯塔纳宣言》，正式提出“中国—中亚精神”，其核心内涵为“互尊、互信、互利、互助，以高质量发展推进共同现代化”。这一表述并非抽象的价值宣示，而是在实践中为多边机制的长期运行确立基本行为准则，为合作各方提供清晰、稳定的预期框架。同样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是，中国与中亚五国签署《永久睦邻友好合作条约》。这一条约将双方长期坚持的合作原则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它将中国—中亚机制制度化，并承诺通过对话而非武力解决争端，为多边合作机制提供了坚实的法律基础。正是在精神引领与条约保障的双重支撑下，中国—中亚机制得以从双边互动走向多边制度化。这一机制不再依赖短期政治推动，而是具备了持续运行、不断扩展的制度条件。

　　中国—中亚精神与《永久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的结合，使合作原则具备了明确边界和法律约束力，从而降低了多边合作的不确定性。这种以制度方式化解结构性疑虑的做法，体现出以制度可信度替代政治承诺的构建思路。同时，中国在中国—中亚机制中明确将“共同现代化”作为合作目标，将自身的发展能力与中亚国家的现实需求进行制度化对接。这一设计使机制始终围绕发展议题展开，避免陷入空泛对话或象征性合作，从而为后续机制实体化和项目落地提供清晰的方向指引。

　　中国—中亚机制转向常态化治理

　　在确立以平等互利、共同发展为核心的价值共识之后，中国对中亚合作的推进并未停留在政治宣示层面，而是迅速进入制度构建与运行落实阶段。这一转向在实践层面体现出中国在区域合作中一贯坚持的理念，即通过制度化安排将共识转化为可持续的合作能力，使合作不依赖于单次外交推动，而是能够在常态化框架下持续运转。

　　中国在中亚推进多边合作并未简单照搬既有模式，而是结合中亚地区合作议题的复杂性与现实需求，对多边机制的运行方式进行有针对性的设计。具体而言，其出发点并非追求机制的形式完备，而是强调制度是否具备协调议程、推动落实和持续反馈的实际功能。这种以可持续性为核心的制度思维，构成了中国—中亚机制的重要特征。

　　围绕这一目标，中国搭建起以元首峰会为战略引领、以常设机构为运行支点、以部委对口机制为执行载体的多层级合作架构。从其实际运行状况来看，通过把峰会共识嵌入制度结构，中国与中亚合作不再局限于会议周期，而是转化为贯穿年度、跨部门推进的连续过程。特别是中国—中亚机制秘书处的设立，使相关议题得到有效统筹和跟踪管理，合作重点得以在不同领域间协调展开，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机制的稳定性与执行能力。

　　与此同时，在“C5+1”框架下，经贸、能源、农业、人文等领域的部长级对话机制逐步形成，推动合作从顶层设计延伸至具体政策协调与项目实施层面。这种纵向贯通的制度安排，使中国能够将抽象的外交共识转化为可操作的政策行动，也为各类合作项目提供了明确的制度依托。通过这一过程，中国与中亚的合作实现了从“外交事件”向“制度结构”的转变，使区域合作逐步嵌入常态化治理轨道。正是在机制运行逐渐稳定的基础上，中国开始更加注重合作成果在社会层面的具体呈现。制度的实体化不仅提升了政策协调效率，也为更具针对性的合作方式创造了条件。

　　“小而美”：区域合作的现实支撑

　　在中国—中亚机制实现实体化运行的基础上，双方合作重心开始进一步向具体执行层面延伸。在与中亚国家的交流中，“小而美”项目作为由相关部委对口机制统筹推进的实践项目，很好地嵌入既有机制框架之中，将宏观共识和制度安排转化为社会层面可感知、可持续的实际成效。

　　“小而美”项目强调精准对接中亚国家在教育、农业等基础民生领域的现实需求，在规模控制的前提下提升实施效率和社会接受度。这类项目不追求象征性规模，而注重快速落地和明确的受众，使合作成果能够在基层社会中形成直接反馈，从而夯实机制运行的社会基础。

　　从现实效用角度来看，“小而美”项目的价值并不在于单个项目本身，而在于其发挥的连接作用。一方面，它依托“C5+1”框架下形成的部委对口机制，确保政策协调和资源配置的连续性。另一方面，它通过去政治化、低敏感度的实施方式，将机制成果植入日常社会运行之中，降低合作阻力，提升项目长期运行的可持续性。以吉尔吉斯斯坦为例，中国通过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与世界粮食计划署合作，为该国300多所学校约10万名学生提供强化面粉和营养餐支持。这一项目并不涉及宏大的基础设施建设，也不承载复杂的政治象征，却直接改善了吉尔吉斯斯坦学生群体的营养状况，反馈周期短，社会反响积极。相关项目由“C5+1”框架下的部委对口机制协调推进，具有清晰的制度来源。再有，吉尔吉斯斯坦“鲁班工坊”项目也深受欢迎，它主要为当地水电站培训技术骨干和管理人员。塔吉克斯坦官员对该项目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总之，“小而美”项目并非对宏观合作框架的替代，而是中国—中亚机制向下延伸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当前阶段，这种由机制牵引、以民生为支点的落地模式，已经显示出较为稳定的运行效果，从而为中国与中亚合作关系的长期稳定提供了现实支撑。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中亚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