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舍雷文学生产理论与跨文化交际

2026-04-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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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文化交际研究往往聚焦于沟通之效、误解之源、解决之道,而隐藏在其中的真正难题却是文化差异的内在本质:它是一个静止的、永恒存在的“他者”,还是一种于交际之流动与碰撞过程中不断结构又解构着的意义构建。尽管当前跨文化交际研究的主流理论多从文化适应性、对话性、再生产与协商性等角度展开分析,可往往忽视了文化意义在具体的文化间交流和具体的文本阐释实践中的动态生成机制。在这方面,法国哲学家皮埃尔·马舍雷的文学生产理论以其生成性哲学以及肯定性辩证法建构有所贡献。马舍雷以内在生成性作为文本、文学、文化之核心,与此同时,强调其外在力量的限制性作用。据此,文本、文学、文化不仅由外在事物之被动反映的名词转化为依据内在力量自我展开的动词,且被直接纳入特定的社会历史语境中持续生产与再生产的范畴之中。

  跨文化交际的

  核心难题与主流理论的局限

  全球化背景下,人与自然、人与人的互动早已突破天然的地理与人为的国别与区域限制,多元文化携带差异并肩同行。交际过程自始至终遍布着主体摩擦与信息错位。共识还没来得及生成,误解往往已然发生。如何有效跨越文化差异带来的障碍?如何确保核心信息在传输过程中不被增减?带着这一问题,学者们先后从不同的视角出发,提出如下若干跨文化交际理论框架。

  文化适应理论主张个体“调频”,即将个体的认知和行为参数逐项修正,借此实现冲突项发生频率的降低。霍夫斯泰德的文化维度模型主张将文化差异拆解为权力距离、个体主义和集体主义等多个“变量”,以此为据建立结构性框架;巴赫金的对话性理论则强调文化交际的“双向”性,信息在不断的输出与回应中、意义在不断的往返与协商中重构自身;布尔迪厄的文化再生产理论则指出文化再生产自身便由社会结构所控制,何为主体、何为从属、何为中心、何为边缘,早为所涉文化主体的特定社会历史条件所限定,由此揭示出跨文化交际中的结构性不对称特征。

  文化适应理论的局限性在于,无论是霍夫斯泰德的变量,还是巴赫金的意义,抑或布尔迪厄的再生产,文化差异始终被设定为某种共时性的静态特征或固定不变的常量。对话性理论虽强调交互,却未能继续深挖历史与权力关系的动态展开对交互过程的动态决定;文化再生产理论虽关注社会结构,揭开主流文化与边缘文化的权力差异,却未能追踪意义在文本与语言层面的动态生成。这些调节性策略既然无法全面解释差异及误解的历时性生产,便相当于停留在文化交际的前提层面,在整体上只把握了这一复杂过程的“半程”。正是在这被错失的半程上,马舍雷的文学生产理论做出了重要补充:跨文化交际所承载的信息不是某个完成了的、无生命的、待揭示的真理,而是持续在语言、文本和社会实践中被实时解码、编译的信息源头。这个视角将有效交际的核心从对误差的管理转为对生成的监控,使文化差异的动态过程可感、可读、可解,也令后续对话的迭代编译成为可能。

  文学生产理论的

  生成逻辑与多重机制

  马舍雷把文学纳入“生产”范畴,令其摆脱传统文学批评中的“镜面”理论。文学不再被动地映现外部世界,而是为自身内在的多层次、多维度的结构体系所推动,不断生发出新的意义。这一生成性将文学作品从高冷的审美之境拖入复杂且深刻同时从事着物质生产与观念生产的社会之中,使其不再只是艺术的审美对象,而是成为贯穿文学、哲学与社会历史学的知识机制,直接参与文化认知与批判的运行。

  文学生产理论把意义生产过程拆解为同一生成过程的四个方面:文本结构、社会意识、哲学追问与实际行动。文本结构机制指出,叙事框架、语言组织、符号系统共同将文化意义写入作品,但文本并非一个“完美”的无虞整体,裂缝与空白恰是留给读者的解读切入点;社会意识机制揭示叙事策略与语言形式如何重组和再造社会观念,使文学作品自带观念重塑功能,同步实现对社会矛盾文化与冲突的反思与批判;文学哲学机制强调文学生产亦能展开哲学追问,揭示文学何以突破传统哲学话语的局限,构建新的问题范式,开辟新的思维路径;实践行动机制则把符号系统重新嵌入社会实践中,令其凭借对社会现实的折射与批判直接或间接参与到主体的文化认知活动与社会变革实践中来。

  在以上多层次、多维度文本生产机制的叠加作用下,文学作品拥有了持续输出新意义的生产能力。

  理论根基与哲学方法的双重支撑

  马舍雷的“生成性”逻辑直接源于斯宾诺莎的“内在性”哲学。斯宾诺莎强调,实体即自因。马舍雷将这一原则写进文学生产理论——文学被理解为一种自足的生产性过程,通过自身结构、内部张力以及符号运作不断生成新的意义。差异性多元文化由此被改写为同一系统内部的不同分支,文化间的裂缝被重新定位为多样性的活的表征。

  意义并非是由单一的符号或词汇直接传递的,而是通过语言的结构、符号间的关系,以及它们在特定语境中的互动生成的。马舍雷继承并改造了这一思路,将结构本身也进行了一种动态化处理。文学作品由此被理解为一个具有内部规律的活的符号结构。作品的意义通过语言、符号、叙事之间的互动不断生成。结构、文学、文本、文化,皆成为动词,成为一种处于持续生成过程中的动态机制。这一方法的核心逻辑在于“如何生产”,而非“生产什么”。在跨文化交际语境中运用这一逻辑,信息或意义便因不同文化语境中的输入变量有着显著差异,导致传输路径自动分叉,由此导向开放性与多义性。

  可见,斯宾诺莎哲学提供了框架,结构主义方法提供了脚本,两者在文学生产理论中的汇合,既预防了将文学等同于现实工具的降级化处理,也预防了文学解读在纯形式层面的空转。文学生产由此获得了基于内在形式层面的自主性,却又同时保留了其与社会历史、意识形态的刚性链接。

  生成性视角下的跨文化交际新启示

  马舍雷文学生产理论的生成性视角把文本从意义的“容器”改写成意义的“生产场”,这为跨文化阅读提供了可直接运用的操作提示:跨文化交际中的多义性与张力并非误解的根源,而是意义生产的启动点。文本中的裂缝与矛盾作为文本意义生成的根本动力,产出的并非作者意图,而是潜藏的社会与文化张力。这种“症候阅读”方法把裂缝标记为切入点,借道误解反向编译出新的理解和意义框架,交流于是切换到迭代生成模式,每一次冲突都成为意义创造与文化创新的契机,每一次跨文化阅读都是对原文本进行差异化解读和动态链接的过程。读者由此不再扮演还原作者意图的“考古学家”,而是承担起及时发现异常、提出修复方案的重任。

  传统的文化批评往往停留在价值差异比较的表层,而马舍雷却深入到意识形态生产的维度。批评者的任务被改写:不再记录文化差异,而要分析叙事方式与情节结构如何重组个体或群体意识形态。在跨文化语境中进行这种批判尤为重要,因为文化误解常源自不同意识形态结构间的张力与不兼容性。只有将多方意识形态结构予以阐明或公开,文化间对话才可能深入到根本性的个体或群体意识形态层面。具体说来,批评者需审视叙事节奏、视角分配与符号优先级如何隐蔽地将主流价值观编译为某种默认设置,同时把边缘话语纳入其中。只有令这些潜在结构可见,文化批判方能在冲突提示出现时立即对位到背后的逻辑,而非止于文化隔阂处无意义的慨叹。

  跨文化交际之翻译环节亦受到文学生产理论的启发。从生成性角度看,翻译不再止于忠实与等值,而被重新定义为跨语系的再生产。这意味着语言转换不过是形式上的转换,核心任务是重新编译文化应力,令译文在异语境中持续实现意义增殖。只有当译文不再追求与原文的镜像重合,主动承接生成任务时,翻译才算完成从信息传递到信息生产的角色升级,成为跨文化意义流通链路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马舍雷的文学生产理论强调,文化意义是一种动态的、不断展开的生产机制。读者、译者、批评者被重新定义为文化转换中的创造者与生成者。借助这一理论,我们可以更清晰地理解文化间的碰撞与合作,为全球化背景下的跨文化交际补充更多的思考路径和实践框架。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哲学学院博士研究生、黑龙江红色文化学术研究交流基地特聘研究员)

【编辑:项江涛(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