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绝绝子”“夯爆了”等网络用语从线上涌入现实，越来越多人发现自己离开流行语便难以准确细腻地描述感受，这一现象被学界称为“文字失语症”。近日，记者围绕网络文化对语言发展的影响、算法下是否存在“语言茧房”、如何重塑表达力等问题，专访西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曹进教授。
何谓“文字失语症”：网络时代的表达退化
中国社会科学网：请您简单介绍一下“文字失语症”。
曹进：“文字失语症”（也称“网络失语症”）是网络时代特有的非病理性语言表达障碍，指人们过度依赖网络热梗、表情包等简化符号，导致精准、细腻、逻辑化的语言表达能力弱化，词不达意、有口难言、提笔忘字等现象频发。其本质是碎片化传播环境中表达惰性与能力退化的叠加结果，典型特征为：表达同质化、逻辑与深度缺失、文化语感退化、社交圈层壁垒。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如何看待“梗”文化或“网络模因”对语言发展的影响？
曹进：“梗”文化与网络模因对语言发展具有双向作用，是语言适应网络传播的动态调适，核心是创新与规范的平衡。
积极方面，他们激活语言活力，通过谐音、缩略、语义重构丰富表达体系，如“520”“囧”“yyds”等，简化表达且增强情感张力，契合即时交际需求；“打工人”“内卷”等热梗精准捕捉社会情绪，快速构建群体认同，让语言成为社会情绪“晴雨表”；部分热梗从网络走向公共话语，如“正能量”“逆行者”，实现虚拟与现实的语言衔接，拓宽语言功能边界。
消极方面，部分模因破坏语言规范，造成表达碎片化、浅表化，“绝绝子”等弱化表意精准性，圈层传播加剧代际与群体隔阂，低俗模因污染语言生态。热梗快速迭代缺乏文化沉淀，沦为“情绪懒人包”，长期依赖会形成表达捷径，导致语言能力“用进废退”。
中国社会科学网：近年由网络语言带来的“文字失语症”有哪些新特点？
曹进：伴随Web3.0发展，当下文字失语症呈现圈层固化、技术依赖、深度退化三大新特征。
一是表达“梗化”极端化，万能热梗覆盖所有情绪，语义精准度大幅下降；二是场景泛化，热梗从虚拟空间渗透到生活、学习、综艺等现实场景，加剧表达依赖与文化浅表化；三是技术依赖加重，AI写作、文案模板取代原创表达，形成“想表达—找工具—缺原创”的恶性循环，进一步弱化自主语言组织能力。
算法催生“语言茧房”：锁死语言生长空间
中国社会科学网：算法推荐是否造成了“语言茧房”？同质化语料如何锁死语言生长空间？
曹进：算法确实会制造语言茧房，通过“同质化投喂—使用惯性依赖—语言能力退化”的闭环，从输入、输出、认知三个维度锁死语言生长空间，成为加剧文字失语症的关键推手。
语言输入上，算法依据用户互动数据持续推送同类热梗与表达，传统诗词、书面语、跨圈层语料被屏蔽，用户词汇库高度单一，陷入僵化表达循环。
语言输出上，用户为获得群体认同反复用同质化表达，放弃个性化与深度创作；算法进一步强化同类推送，形成“用梗—获反馈—更依赖”的闭环，语言组织能力持续退化。
认知层面，算法偏好推送浅层易传播内容，深度逻辑与文化内涵表达被边缘化，长期接收导致思维扁平化，抽象与逻辑能力减弱，即便想跳出热梗体系，也因缺乏思维支撑而难以实现深度表达。最终，算法替代探索、热梗替代多元、数据替代内容，语言能力停留在浅层，难以从“会说话”迈向“有思想、会表达”。
中国社会科学网：语言精度流失是否会加剧社会沟通鸿沟？
曹进：语言精度是社会沟通的底层共识基础，其流失必然加剧沟通鸿沟，逻辑是“表达模糊—理解偏差—共识破裂”，并沿三条主线扩大。
一是代际壁垒加深，热梗让中老年难以融入，传统表达被年轻人视为刻板，家庭与公共交流隔阂加剧；二是圈层割裂严重，饭圈、游戏圈、职场等专属黑话形成“语言孤岛”，公共话语空间碎片化，跨群体理性沟通变难；三是场景适配退化，不分场合的模糊表达导致信息失真、沟通低效，职场失误增多，深度沟通严重缺失。语言一旦沦为模糊符号或圈层暗号，社会沟通的包容性与效率都会大幅下降。
在经典与鲜活中重塑表达力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认为日常生活中有哪些途径可以重塑表达力？
曹进：AI能生成语言，但人类才能创造有思想、有温度的语言。提升表达力，要在传统积淀与现代活力间找到平衡，根基是深度阅读。精读四大名著、《古文观止》、朱自清散文等经典，摘抄精准词汇与凝练句式，将规范表达内化为自身能力，弥补表达惰性带来的贫乏。
同时，借力优质文化节目激活表达敏感度，从《中国诗词大会》《朗读者》学习细腻表达，用经典词句替代空泛感慨；从脱口秀等节目拆解“观点+例证+情绪”结构，合理转化正能量热梗，在创新与规范间把握分寸。
锤炼表达精度，需要日常轻量写作练习。从随笔、朋友圈记录入手，刻意避开空泛热梗，追求准确连贯；遵循“观点—理由—例证”结构练习表达，用规范词汇与典故强化语感。更要打破圈层壁垒，开展代际共读、跨圈层交流，用通用语言替代专属黑话；在旅行、观影后坚持“观察—思考—表达”闭环，避免表达同质化。
归根结底，提升表达的核心是融合传统的“沉淀感”与现代的“鲜活感”，在阅读中积累精度，在练习中强化逻辑，在交流中拓宽边界。既要保留网络语言的活力，更要坚守精准表意、传递温度的本质，让语言真正服务于思想与交流。
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 李永杰 实习生 付锦林/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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