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景色夯爆了！”“这部剧拉完了。”当下，以“夯”喻极致优秀、以“拉”判极度糟糕的极简网络评价体系，正快速渗透大众日常表达。记者观察发现，从影视、美食到自然景观、社会事件，各类事物均被纳入“夯/拉”判断框架。这类高适配性网络表达看似提升了沟通效率，却在无形中模糊了事物差异、消解了表达的细腻性与独特性。多位接受本报记者采访的学者表示，当丰富的感受被简化为单一热词，细节感知、情感描摹与逻辑表达持续缺位，由网络语言泛化引发的文字失语症，已成为值得警惕的全民表达困境。

　　网络语言泛化削弱表达能力

　　在一定意义上看，“夯”“拉”等网络词语以及用拼音首字母缩写表达的词语的广泛流行折射出互联网时代的一种“文字失语症”。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新型辞书编辑室青年学者梁鑫渊看来，这主要表现为个体在进行复杂情感表达、正式书面写作与长逻辑论述时，出现词汇贫乏、表达趋同、语句碎片化与逻辑混乱等问题。她认为，这种现象源于互联网传播环境的三重影响：一是网络信息的碎片化与快节奏传播推动语言不断简化，大量非常规表达挤占传统规范表达。二是网络流量逻辑催生大量夸张、模糊的情绪化表达，虽传播高效、共情力强，却弱化了语义精度与情感层次。三是网络语言挤占个体语言储备空间，其规范性、积累性与文化承载力不足，最终导致人们在需要严谨、复杂、正式的书面表达时陷入困境。

　　西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曹进表示，“文字失语症”本质上是碎片化传播催生的表达惰性，与长期浅层使用导致的语言能力退化相互叠加，呈现表达同质化、逻辑深度不足、文化语感弱化、圈层语言壁垒等特征，且正快速向更多场景蔓延、向低龄群体渗透。在短视频、即时通讯、算法推送的裹挟下，人们不愿耗费精力组织语言、打磨表达，久而久之形成“懒得说、不会说、说不好”的表达惰性；长期重复使用同质化网络语言，又使大脑语言加工系统逐步弱化，最终演变为实实在在的表达能力退化。

　　这类现象在生活中随处可见，比如描述风景时，只会说“太出片了”，难以道出具体景致；评价美食时，只会说“下饭”，无法描摹口感层次、香气与滋味；抒发感动时，只会反复用“666”“破防了”，难以诉说内心触动与缘由；学生作文中，频繁出现“芭比Q”“包的”“家人们谁懂啊”等网络词汇，语句碎片化、细节描写缺失，词汇量明显匮乏。

　　梁鑫渊提到，文字失语症正呈现场景泛化、对象低龄化的新趋势。网络用语早已跳出社交平台，渗透到课堂作文、公开演讲、正式出版乃至学术文章，破坏书面语的规范性。而义务教育阶段青少年正处于语言习惯养成关键期，长期接触极简网络语言，极易导致词汇量匮乏、书面表达能力薄弱，甚至动摇母语素养根基。

　　“梗文化”带来双刃剑效应

　　网络语言的兴起，本是语言适应数字传播的自然演进。网络表达源于圈层玩梗与迷因传播，精准契合网络社交即时性、轻量化、情绪化需求，以极简符号承载传统语言难以快速传递的情感张力，因而快速破圈、全民复用。梁鑫渊介绍，“网络迷因”源自英国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指可复制传播的文化信息单元，在互联网语境下泛指语言、图片、视频等可被不断改写、快速传播的文化元素。这一概念与传统相声中的“哏”相近，后在网络传播中俗写为“梗”并广泛流行。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朱秀凌认为，“梗文化”赋予语言极强的创造力与共情力，成为数字时代年轻人高效的身份认同与情感连接工具，一定程度上丰富了语言“修辞库存”，但隐忧同样显著。当“梗”成为默认表达选项时，表达方式同质化会削减语言文字深度，人们逐渐丧失用精准、细腻母语描述复杂感受的能力。在追求“爆款传播”的过程中，语义易被简化、泛化甚至扭曲，表达精度让位于传播效率。

　　曹进同样提出，“梗文化”对语言发展兼具活力激活与秩序挑战的双重作用，本质是语言适应网络传播语境的动态调适。积极层面，网络迷因通过谐音、缩略等方式丰富表达，简化流程且强化情感张力，贴合网络即时交际需求；高传播性加速语言扩散，精准传递社会情绪、构建群体认同，拓宽语言功能边界。消极层面，部分迷因因打破语言规范，导致表达碎片化、浅表化，形成交流壁垒；圈层化传播加剧语言分化，引发群体隔阂；低俗迷因污染语言生态；迷因迭代快、缺乏沉淀，易造成表达同质化，长期依赖还会弱化语言组织能力。

　　语言精度流失加剧社会沟通鸿沟

　　算法推荐机制进一步加剧文字失语，形成同质化投喂—使用惯性依赖—语言能力退化的闭环。曹进表示，算法倾向推送浅层、易传播、高情绪价值的语言内容，富含文化内涵、逻辑严谨的深度表达因传播效率低被边缘化。用户长期沉浸在单一语言环境中，思维模式趋于扁平化，难以开展抽象思考、逻辑梳理与深度表达，最终被困在“语言茧房”之中。

　　语言精度是社会沟通的底层共识基础，关乎表达温度与人际联结质量。有学者表示，网络语言冲击引发的文字失语症造成语言精度流失，进而加剧社会沟通难题。曹进认为，语言精度流失会按“表达模糊—理解偏差—共识破裂”的逻辑，加剧社会沟通鸿沟，且沿代际、圈层、场景三条主线持续扩大，最终拉低社会沟通的效率与质量。

　　在朱秀凌看来，当一部分人仍保有细腻表达能力，另一部分人只能用“绝绝子”概括一切时，双方的理解成本会急剧上升。“这种割裂不仅存在于代际之间，更蔓延至公共讨论：严肃议题被情绪标签替代，复杂问题被简化为对立口号，社会共识愈发难以达成。”长此以往，社会将面临“有沟通无对话、有情绪无共识”的困境。

　　重塑语言表达力

　　在算法同质化投喂、AI工具让渡表达能力、网络语言全面渗透的当下，如何摆脱文字失语、重塑表达力，受访学者提供了多种可行路径。

　　以深度阅读为根基，提升母语表达素养。曹进提出古今结合的阅读方法。比如，精读四大名著、《古文观止》、朱自清散文等经典文本，积累精准词汇、凝练句式，感受母语逻辑与美感；观看优质文化节目，激活表达敏感度，学习规范且鲜活的表达逻辑。同时，可转化正能量热梗，推动网络语言与规范表达融合，形成兼具时代感与规范性的表达。

　　朱秀凌建议，提升语言质感、摆脱网络热词依赖可从四方面着手。坚持深度阅读，多读完整散文、诗歌与经典文学作品，在慢节奏中汲取语言质感与逻辑；坚持刻意输出，每天用100字记录小事，尽量少用网络热词，主动选用精准表达词汇；练习细节描述而非简单评价，细致描摹事物特征，避免浅表化词汇一带而过；保留无手机时间，每天切断网络信息流，为大脑留出原发性思考与自主组织语言的空间。

　　梁鑫渊认为，想要在日常生活中重塑表达力可从三方面入手。一是区分语域场合，根据场景自主选择恰当表达，在正式与书面语境中注重语句完整、逻辑精准。二是坚持高质量阅读，通过经典与优秀作品积累词汇、提升语感，培养深度阅读习惯。三是强化示范引领，学校、媒体与平台应发挥规范作用，尤其在基础教育阶段加强读写训练与表达实践，提升精准沟通与逻辑思辨能力。

　　从“夯”到“拉”的极简表达，是网络时代的语言选择，而非表达的全部。学者们表示，摆脱文字失语，并非拒绝网络语言，而是重新掌握表达主动权——既能用轻松梗句适配日常社交，也能用精准、细腻、有深度的母语描摹世界的丰富、传递内心的真实，最终重塑属于自己的表达力。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李永杰 实习生 付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