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国内外学术界围绕欧洲和世界之变对于欧洲的冲击与影响以及欧洲向何处去等问题展开广泛的讨论和研究，其中关于欧洲的战略研究尤其受到中国学术界的重视。

　　欧洲实力地位引发广泛关注

　　过去数十载，欧洲一体化进程一直是欧洲研究的重点。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欧洲失去了世界中心的宝座，国际地位一落千丈。然而，在法国、德国、意大利等国的引领下，通过递进式的经济一体化，欧洲不仅有效遏制住了全球地位下滑的势头，而且以史无前例的单一市场和欧元区的集体身份成为多极化世界中当之无愧的经济一极。近年来，欧洲发展所遭遇的诸多挑战和危机引发学术界广泛关注，并推动相关研究日益聚焦欧洲战略问题等领域。

　　关于欧洲的实力地位和国际影响力，目前有三种观点颇具代表性。一是“欧洲边缘化论”。这一看法在欧洲比较普遍。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洲国家给乌克兰提供的援助比任何其他国家都多，但在关于冲突停火的各种谈判中，欧洲几乎没有发言权。欧洲政界和研究界普遍认为欧洲已经被边缘化，其命运任由他人摆布。二是“欧洲衰落论”。这一观点在世界很多国家都非常流行。在遭遇欧债危机、难民潮、英国脱欧等一系列挑战和危机后，欧洲的硬实力和软实力均受到削弱，国际地位和影响力下降。最直观的变化是，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内欧盟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发生了显著缩水。三是“欧洲文明抹除论”。美国特朗普政府中有不少人持这一观点。2025年12月初美国政府发布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文件认为，与经济衰退相比，文明被抹杀是欧洲面临的更为严峻的挑战。

　　欧洲战略研究聚焦两大问题

　　对于欧洲国家来说，所谓“欧洲衰落论”主要源于“欧洲焦虑症”，即欧洲对于自身优势丧失和世界局势快速变化的焦虑。特朗普政府对欧洲的看法所代表的则是美国反建制派的“欧洲观”，反映的是大西洋两岸之间所谓“自由派”和“民粹派”的尖锐对立。对于中国学术界来说，围绕欧洲实力地位的讨论则带动了关于欧洲经济竞争力和自主防务能力两大战略问题的研究。

　　二战后欧洲经济在世界上一直保持较强的优势，这得益于多方面的因素：市场和货币一体化所产生的规模效应和区域集团化效应，先进技术支撑的高质量制造业，来自俄罗斯稳定的能源供应，以及欧美军事同盟所提供的安全保障等。然而，近年来欧洲经济一直低迷不振、增长乏力。许多研究指出，欧洲经济失速的主要原因除其内部长期存在的人口老龄化、社会福利长期居高不下等结构性因素之外，也与欧洲以往享有的安全和能源保障等有利条件的丧失有重要关系。但更为重要的是，在国际经济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欧盟监管过度抑制了创新和投资，令其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中的分工优势难以为继。这一点在广为人知的“德拉吉报告”中得到了印证。受欧盟委员会委托，意大利前总理、欧洲央行前行长德拉吉于2025年9月发布了一份题为《欧盟竞争力的未来》的报告。该报告称，提升创新能力和竞争力成为当前和今后很长时间欧洲各国的头等大事。

　　自主防务能力是近年来中国国内关于欧洲战略研究的另一重大问题。在一些学者看来，自2016年欧盟提出战略自主思想至今，十年来欧洲发生的重要变化之一便是欧洲国家就实现战略自主达成了基本共识。有研究指出，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不少欧洲国家并未真正认识到寻求防务自主的必要性。然而，随着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在俄乌停火谈判等重大问题上欧美发生严重分歧，特别是美国不断威胁夺取格陵兰岛之后，多数欧洲国家对美国的安全承诺产生了怀疑，承认欧洲必须发展不依赖美国的自主防务能力。目前一些学者认为，随着欧洲战略自主由寻求战略共识进入防务能力建设阶段，欧美跨大西洋关系亦将开启关键重构期。

　　未来欧洲战略研究的发展方向

　　关于欧洲未来发展及其世界地位和影响，有很多战略性问题可以进行深入研究。例如，欧洲一体化今后将如何发展？未来欧盟资本市场一体化可能成为一大焦点。不久前德国总理默茨呼吁建立统一的欧洲证券交易所，以帮助欧盟国家企业在本土融资和成长。由于德国等国一直反对将监管权集中至总部位于巴黎的欧洲证券和市场管理局，令欧盟建立资本市场联盟的计划受阻多年。默茨此番言论被视为德国在欧盟资本市场一体化问题上态度的重大转变。意大利前总理德拉吉在前述报告中也明确指出，欧盟应建立资本市场联盟以及类似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统一监管机制，以减少监管碎片化、提升投资效率。在关注欧洲一体化“深化”的同时，欧盟能否在2030年前完成接纳乌克兰和西巴尔干地区国家入盟的准备也值得关注。总之，欧洲的国际地位与其一体化发展紧密相关。

　　作为欧美军事同盟的北约今后命运如何，也是一个可以深入研究的战略课题。作为冷战的产物，北约并未因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而寿终正寝。然而，随着美国大力推进“美国优先”，施压欧洲盟友承担保护自身的责任以及欧美裂痕的不断扩大，北约名存实亡的可能性很大，即美国或欧洲虽都不会宣布北约的终结，但欧洲成为自身安全的提供者便意味着欧美同盟性质已发生根本性变化。

　　关于欧洲未来战略发展态势还需研究其政治生态的演变。近年来欧洲很多国家的右翼民粹政党影响力与日俱增。其在价值观上与美国的“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可谓“志同道合”，如双方均秉持“本国优先”、反对经济全球化、反对移民等理念。特朗普两次当选美国总统均对欧洲右翼民粹主义产生了鼓舞作用。未来相关研究可以关注法国、德国等欧洲大国的右翼民粹政党是否上台执政，以及上台后内政外交的走向。从目前来看，欧洲传统建制派政党仍千方百计阻止民粹激进政党掌权。与此同时，在意大利已经上台的“兄弟党”，其行为方式远比美国特朗普政府“温和”。

　　此外，中欧关系也一直是国内学术界研究的热点。中欧关系本身具有韧性，且近年来中国与欧盟一直互为彼此第二大贸易伙伴。2026年以来，随着欧美冲突和矛盾加剧，欧洲国家对华认知出现了务实转变。英国、德国等欧洲国家领导人访华期间均强调了与中国加强经贸合作的重要性。欧洲外交转向表现为从自身利益出发，实现对外关系的多元化。这一转变是长期趋势还是暂时现象，都有待我们进行深入的跟踪观察和研究。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