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研究”在社会科学研究中被频繁提及，但在具体实践中，其内涵却往往被简单化甚至被误读。一方面，在部分研究实践中，调查研究被等同为问卷发放、数据收集等技术性工作；另一方面，在大数据和行政记录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又有人认为传统调查研究正在被替代。这两种看法看似不同，实则都忽视了调查研究在社会科学体系中的基础性地位。其实，调查研究的核心并不在于是否拥有数据，而在于围绕现实问题，通过科学方法回答“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应当如何回应”等关键问题。 

　　回顾社会科学的发展历程可以发现，调查研究是理解社会现实的重要途径。19世纪末代表性抽样方法的提出，使研究者能够在有限资源条件下对社会总体进行科学推断，为社会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方法基础。20世纪以来，无论是以农户调查为代表的微观经验调查，还是以标准化问卷为基础的大规模社会调查，都表明调查研究既是认识社会现实的重要路径，也是连接经验事实与理论解释的重要桥梁。 

　　在现实研究实践中，调查研究常常面临三种值得警惕的偏差。一是“调查替代研究”。在一些研究中，调查工作被简单理解为数据收集的技术环节，而忽视了调查设计与研究问题、理论框架之间的内在联系。调查问卷的设计、样本选择以及变量设置，本应服务于明确的研究问题和理论假设，但如果缺乏清晰的问题导向，难以形成具有解释力和理论价值的研究成果。二是“数据崇拜”倾向。随着大型数据库和统计软件的广泛应用，社会科学研究中的计量方法日益复杂。当研究过度依赖技术手段而缺乏现实问题导向时，即使模型形式精巧、统计结果显著，也难以真正深化对社会现象的理解。三是样本选择偏差。 样本的代表性是调查研究进行总体推断的基本前提。但在实际调查中，由于抽样设计不够科学、抽样框架不完整或调查执行存在偏差，样本结构有时难以真实反映研究总体。因此，高质量的调查研究必须高度重视抽样设计和样本代表性检验，通过规范的调查设计和数据处理，尽可能降低样本选择偏差。 

　　过去三十余年，社会科学研究经历了一场以因果识别为核心的方法论转向。研究的关注重点逐渐从变量之间的相关关系，转向政策变化对个体行为和社会结果的因果影响。自然实验、随机对照实验以及双重差分、断点回归等研究方法得到广泛应用，而这些研究设计在实践中往往依赖高质量的微观调查数据。如果缺乏可靠的调查研究体系，现代实证社会科学的发展将难以建立在坚实的经验基础之上。 

　　更重要的是，调查研究不仅是学术研究的重要基础，也是推动理论创新的重要来源。许多具有影响力的社会科学理论，并非源于抽象推演，而是来自对现实社会的长期观察和系统调查。例如，201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Banerjee、Duflo和Kremer在印度和非洲等发展中国家开展了大量随机对照实验，对扶贫政策和公共项目的实际效果进行了系统评估，并由此推动了发展经济学研究范式的转变。调查研究所揭示的经验事实，往往能够挑战既有理论假设，并促使学者重新审视制度环境与行为机制之间的关系。 

　　从中国近年的调查研究来看，这一点表现得尤为突出。近年来，中国逐渐形成了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调查数据库，如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中国家庭金融调查（CHFS）、中国健康与养老调查（CHARLS）以及中国综合社会调查（CGSS）等。这些调查不仅为研究就业、收入分配、人口老龄化、金融行为等重大议题提供了重要数据基础，也推动了相关理论在中国情境中的检验与拓展。许多在西方理论框架中被视为边缘现象的行为特征，在中国调查数据中却呈现出普遍性。例如，家庭在教育、养老和住房等关键领域承担着重要的资源配置与风险分担功能，代际支持在很大程度上发挥着社会保障的补充作用，而住房资产在家庭财富结构中的核心地位也深刻影响着居民的消费与储蓄行为。这些经验事实表明，中国社会运行中的许多制度与行为机制，并不能简单套用既有理论加以解释，而需要在扎实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对相关理论进行新的检验与拓展。 

　　同时也应看到，在大数据和行政记录日益丰富的背景下，调查研究的价值并未被削弱，而是更加凸显。大数据在刻画行为相关性方面具有优势，但往往缺乏关键制度和行为信息，也难以通过研究设计实现严格的因果识别。相比之下，基于科学抽样和精心设计的调查研究，能够更好地连接制度背景、行为选择与理论解释，因而仍然是社会科学研究不可替代的重要基础。 

　　推动社会科学实现高质量发展，需要更加重视调查研究，并提供制度性支持。在现实研究实践中，应当警惕调查研究流于形式或被简单工具化的倾向，使其真正服务于问题导向的学术探索。同时，也需要从更长远的视角看待调查研究的作用，将其作为社会科学的重要基础条件加以持续建设，通过稳定、连续且规范化的调查项目，为学术研究积累可靠的数据资源，并为公共政策分析与社会治理提供坚实的经验基础。 

　　归根结底，调查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提供数据，更在于帮助社会科学扎根现实。只有在持续深入的调查研究基础上，社会科学才能既准确解释中国实践，又在比较视野中提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理论命题。在构建中国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过程中，重视并不断完善调查研究方法，既是回应现实问题的必然要求，也是推动理论创新的重要路径。 

　　（作者系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教授、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