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经典”的产生

2026-02-2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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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观中国古代散文史,散文的发展总离不开经典散文的影响。尤其在散文发展转型的关键时期,经典作品往往能发挥引领文风、确立艺术精神,规范文体、文法、句读形式的作用。比如,韩愈、柳宗元倡导古文,韩愈说:“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就是要学三代秦汉的经典散文,以能得“古作者”经典散文之神韵为目标。故韩愈有谓“上规姚姒”“下逮《庄》《骚》”云云,柳宗元有谓“本之《书》,以求其质”云云。韩、柳“学古”“作古”,创作出一系列自具首尾、奇句散行、一气贯注,以本于儒学的艺术精神为必备条件的文章,其中不少佳作即被后来者视为经典,成为下一轮散文革新的重要取法对象或参照物。唐宋以降,古文成为中国古代散文的主体,经典古文亦为推动古代散文发展之重要力量。但长期以来,我们对经典古文的文学属性及其“经典化”的途径似乎注意不够,探索其事,实有必要。
  检阅历代文话和古文作品,可知理、气、情、辞、法为古文之五大文学要素,而功用不外说理、叙事、抒情三种。文之为文,则离不开对五大文学要素的综合运用,使之兼有外形内实之美,美美与共,融为一体。经典古文,或以理胜、以气胜、以情胜、以辞胜、以法胜,或兼擅众胜,总可从内在精神和艺术表现两个层面探寻其作为经典的文学价值。先唐散文如贾谊《过秦论》,司马迁《报任安书》,诸葛亮前、后《出师表》,王羲之《兰亭集序》,李密《陈情表》,陶渊明《五柳先生传》,或论史言政,或直摅真情,或嗟悼死生,皆蕴含极为高贵的人文精神,且言之动人,表达得真切、自然,不愧为传世经典。而像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吸纳赋作和书体告语形式,首创摅忿文体,其经典之处显然在于其修辞艺术的新奇和语言的表现力。至于唐、宋诸多古文佳作被视为经典,主要是因其蕴含着崇高的文化精神(或谓艺术精神),或具有开创性质或有助于生成古文美感。像韩愈《原道》《师说》《送孟东野序》《祭十二郎文》《柳州罗池庙碑》等,柳宗元《封建论》《捕蛇者说》《种树郭橐驼传》《送薛存义序》《段太尉逸事状》等,欧阳修《纵囚论》《朋党论》《丰乐亭记》《张子野墓志铭》等,皆以人文理念、文化精神彰显其经典本色。而韩愈《杂说四》《送董邵南游河北序》《送李愿归盘谷序》《与于襄阳书》《送穷文》《进学解》等,柳宗元《梓人传》《愚溪诗序》《三戒》《游黄溪记》等,欧阳修《醉翁亭记》《释秘演诗集序》《黄梦升墓志铭》《五代史伶官传序》等,皆以构思精巧、写法“能自树立,不因循”而著称,为后世同类古文创作之典范。显然,最为人们所追慕的经典古文,是创意造言臻于完美之作。
  审视经典古文,有一个问题要回答,即经典古文是如何形成的?简而言之,似有两个关键点。一是能成为经典的古文必为古文佳作,所写必为“真我”之人生经历、生命体验之“真感受”。其文不仅理正、气清、情真、法严、词洁,还要言外有意、意外有味、味外有韵。使人悟入有得、读而生感、感而有兴;或令人沉浸其中,心动神摇,不能自已。二是古文佳作能否蜕变为经典古文,还要看它是否经受得住历代传播、接受环节的考验。从某种意义上说,古文的经典化过程,就是在历代古文的传播、接受过程中完成的。
  历代古文的传播、接受,主要有三种途径:一为见诸文话的古文研究,二为见诸选本的古文精选,三为见诸创作的古文作品。三者的共同点在于:一是都离不开接受者的“期待视野”(涉及风格取向、审美要求、艺术趣味),二是无不涉及对古文作品的衡鉴品评。而“期待视野”的形成,总会受到时代风气和接受者个人性情、学养的影响。所谓“文章视其一时风声气俗所为,而巧拙则存乎人,亦其所养有薄厚”(晁补之《石远叔集序》)。如中唐安史遗患犹在,藩镇割据,思想混乱,百废待兴,故士人多蓄感发激昂之气,而为文气盛言宜,崇尚刚健、奇崛的阳刚之美。北宋就不同了,“及仁宗之朝,天下大定,兵戈不试,休养生息,日趋于富盛之域。士大夫之游于其时者,谈笑佚乐,无复向者幽忧不平之气,天下文章稍稍兴起”(张耒《上曾子固龙图书》),故欧阳修等变韩文之奇崛为平易,至于个人性情、学养和艺术趣味对“期待视野”的影响,就更直接、更明显了。在传播接受过程中,三种途径都着眼于作品的优选实用。
  先说古文研究。如研究韩文,柳宗元、孙樵皆著文极言《毛颖传》《进学解》立意、构思、风裁、语句的新奇之美;苏轼则称《送李愿归盘谷序》为唐唯一之好文章,且谓“平生愿效此作一篇”而未能;赵与峕说诵读《祭十二郎文》的美感效应,则拿诸葛亮《出师表》、李密《陈情表》比较而论,而茅坤称其为“祭文中千古绝调”。如研究欧文,论《醉翁亭记》,朱熹即谓“修改到妙处”,茅坤则称其文境之美乃“文章中洞天也”;论《伶官传序》,沈德潜谓“抑扬顿挫,得《史记》神髓,《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论《泷冈阡表》,储欣谓“千百年墓表中有数文章,岂惟《居士集》之冠”。诸多学者尤其是文学界、思想界的大家、名家的评论,对经典古文的判定自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再说古文精选。编撰选本是古文传播、接受十分重要的方式。选家编撰选本动机不一,选篇标准(反映出独特的期待视野)亦有所不同。有意思的是,诸多选家常会不约而同地把选篇锁定在同一作品上。如王基伦编《欧阳修文汇评》,列出自南宋到近代32种古文选本,欧阳修同一古文入选14种到21种选本的竟有15篇。可以说,这是历代选家跨越时空对孰为古文经典的“投票”。纵然认定未必精准,但作为“民意测验”的结果,也有助于入选篇章成为经典的可能。
  最后说古文创作。古文家作文,多有取法心仪之文的习好。如欧阳修《张子野墓志铭》于韩愈《殿中少监马君墓志铭》,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于韩愈《柳州罗池庙碑》等,皆是将古文家尤其是大家、名家之作奉为写作楷模的心仪之文,有意模仿创作,自可谓经典而不谬。
  总之,虽然经典古文其来有自,但其在中国散文史上的地位,并不具备儒家六经那样的权威性。由于古文“得之为难,知之愈难”(柳宗元语),以及“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苏轼引欧阳修语),故所谓经典古文之“经典”不过是相对而言。本来认定过程近乎约定俗成,因而使用时就不要苛求其尽善尽美。
  (作者系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
【编辑:唐萌(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