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中华民族传统的团圆节。“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道出了无数异乡人岁末返乡与家人共度佳节的急切愿望。家庭是构成社会的重要单元，也是民俗传承和实践的基本单位。从个体家庭视角观察春节习俗，可以感知节日文化传承的代际差异、家庭教育及社会功能，也能看到时代变迁、城市化带来的影响。

　　在大多数中国人心中，春节的三大主题“全家团圆、辞旧迎新、祈福纳祥”不仅蕴含中华民族共有情感与精神，而且其核心载体均为家庭。因此，春节习俗的家庭实践是还原春节文化本貌的关键。民俗学为何关注个体家庭？核心在于当下研究强调“民”的主体性与“俗”的实践性——民俗并非悬浮的文化符号，而是普通人践行的日常生活仪式，个体家庭正是民俗传承的最小单元。

　　家庭民俗学以血亲家庭成员为观察对象，探讨民俗在个体家庭中的产生、发展与变迁，重在剖析民俗角色扮演与家庭成员关系，阐释家庭在民俗发展中的价值。作为我国历史悠久、流传最广的传统节日，春节的一个突出特征便是家庭互动。不同于仅由特定群体参与的民俗活动，春节系列习俗的有序完成均需每位社会成员同其家人共同协作，通过共同参与节日活动，家庭成员不仅相互关爱，增进彼此情感依恋，也强化家庭凝聚感。因此，个体家庭成为春节民俗最鲜活的实践场，民俗学聚焦于此，有助于把握“民”的主体性。

　　民俗学对个体家庭的关注，最终要落到具体的社会实践。这能让我们跳出对春节习俗的一般性认知，理解其通过家庭实践传承民族精神的过程——祭祀中践行天人合一，团圆中传递尊老爱幼，走亲中诠释和合共生，备餐中践行粮食安全，赏景中传递环保意识。

　　春节作为中国乡土社会兼具时间仪式与情感联结的民俗场域，是承载家庭伦理、乡土记忆与社会网络的核心载体。于春节这一连续时段举行的各类活动，既是民俗文化的具象实践，也是基层社会关系的动态展演。节前返乡是春节序曲，而系列过年习俗则呈现“全家总动员”的协作特征——既暗含基于体力和技术差异的性别分工，又彰显血缘姻亲的圈层互助。

　　以笔者家庭为例，节前洒扫遵循性别分工，父亲与我负责重物搬运，母亲与姐姐承担扫尘洗涤；母亲主导的年食制备，需邀请女性乡邻亲友互助完成，众人协作捏花馍、炸油食的过程既是技艺传承，也是民俗知识的代际传递——长辈在忙碌中讲述的粮食传说、生活经历，将节约理念与民俗记忆融入日常，彰显了家庭民俗作为文化传承载体的核心价值。

　　作为春节不可或缺的符号与文化景观，春联承载着广大民众的时间观念、家庭伦理与美好期许。身为晋南新绛传统村落中少有的知识分子，父亲这位乡镇教师在给乡邻写春联时，既通过寒暄交流维系地缘情感，也通过讲解平仄韵律完成民俗文化的普及，而其因人而异、因地制宜的书写原则，体现了基层民俗实践的灵活性与实用性。

　　春节的社交功能集中体现于宗族祭祀与亲友往来中。正月初一的祠祭强化了宗族伦理，逐家拜年与跨村落“走亲戚”稳固了亲缘网络，而村落社火的集体演绎则凝聚着共同体意识。随着城乡融合的持续推进，春节民俗发生显著变迁。手写春联被印刷品替代、年食制备告别集体协作，本质是乡土互助网络的弱化。

　　迁居城市后，因为兼具城乡身份，笔者对春节民俗展开了调适实践。通过委托乡邻为祖居张贴春联、复刻乡土风味的年夜饭、网购形制相符的祖先神轴等方式，维系春节传统的核心仪式与文化意涵；同时主动融入都市年货市集消费、城市公共祈福活动、亲友近郊休闲旅游等年俗新形态。这种调适策略实现了传统民俗与都市生活的有机平衡，凸显了春节民俗的涵化弹性与适应能力，印证了基层民众作为民俗传承者与创新者的主体地位。

　　家庭层面的民俗实践变迁，本质上是社会变迁的具象投射。春节作为植根于农业生产与宗法家族的传统民俗，以新旧交替、家庭团聚、和睦共生为核心特质，承载着敬天顺时、尊老爱幼、环境保护、粮食安全等伦理内涵，其在家庭中的实践演变，清晰展现了家庭变化所引发的社会变迁及其深层动因。

　　从民俗生活的角度观之，家庭的春节实践整体经历了“村落家族为核心—同龄群体为中心—个体家庭为重心”的转变，而这一家庭层面的变化直接映射出社会结构与生活方式的时代选择。既往以村落或家族为面向的春节习俗，依赖血缘维系互助网络与集体交往。如今，个体家庭则成为春节实践的主体，传统家族团聚的仪式感弱化。

　　家庭的春节变迁，根源在于社会发展与家庭自身演变的双重驱动。在宏观层面，现代化与城镇化进程重塑乡村面貌与家庭形态。在微观层面，晋南农村的生计模式已从传统粮食种植转向高附加值温室蔬菜产业，而外出学习、务工以及教育城镇化等也推动农村家庭的迁居，促使基于血缘的家族交往网络式微，家族认同淡化。物质丰裕与生活节奏加快简化了节日准备流程——让家庭的年节筹备从耗时的手工劳作转向便捷的超市或电商消费。

　　春节实践的家庭案例表明，民俗文化的传承具有独特的韧性，这种韧性也影响着社会变迁的走向。不过，形式的革新并未彻底改变传承性文化的价值与内涵。如“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的传统团圆理念未变，只是从“父母在，不远游”转变为“父母在，一起游”。压岁钱和祖先祭祀等习俗虽从传统转向现代，如微信红包的流行等，但敬畏自然、尊老爱幼的核心伦理始终坚守，而辞旧迎新、合家团聚的亲缘理念，睦邻友好、回馈社会的家乡情怀更是未曾改变。

　　总之，家庭作为社会的细胞，其春节民俗实践不仅丰富了家庭民俗学的研究个案，更折射出国家现代化、社会结构转型、民生改善的巨大变迁。家庭变化是社会变迁的缩影，而社会发展与家庭自身需求的演变，正是这一切变迁的重要推动力。

　　（作者系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