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这句古老的中国谚语道出了饮食在人类生活中的基础地位。除了生理性的果腹充饥、饮水解渴之外，饮食活动也是人类体验生活、感知世界的基本途径，更是构建社会关系、确立伦理秩序的重要方式。从古希腊的群贤“会饮”到兰亭集会的“曲水流觞”，从基督晚餐的信仰契约到儒佛会通的“茶禅一味”，从楚汉相争时的“鸿门宴”到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晚宴”，饮食活动参与和建构了人类的公共活动，影响甚至塑造了生活方式与公共秩序。在春节这样一个中华民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里，饮食彰显出更为重要的意义。当数亿人跨越山海奔赴家乡，最终会落脚到除夕夜那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上。春节饮食，不只是食物的色香味陈列汇集，更是在文化仪式中再次确认我们与时光、故乡和亲人的深刻联系。从饮食文化与生活哲学的视角出发，重新审视杯盘碗盏之间的身心体验、社会交往与价值构建，对于理解日常生活世界的意义与秩序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饮食活动首先生发于个体感官，是人与食物之间经由亲密接触所形成的主观体验，既构成了个体生存的原始基础，又包含了社会交往的文化维度。虽然食物的色、香与味各有差异，但都以不同方式唤醒身体记忆和激活情感联结。在缤纷多彩的饮食世界中，每一次的咀嚼吞咽都不只是物质能量的简单摄取，也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交换，实现了从客体到主体的深刻内化；每一口的酸甜苦辣都不仅是味蕾世界的直观感受，也是个体生命的真实经验，将感性活动确立为存在的基础；每一种芬芳气味都是对生命存在意义的直接确证，绽放出个体生命的活力。饮食体验已超越了单纯的生理需求，成为个体感知幸福、慰藉心灵的重要来源。“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正是在日常饮食活动之中，个体回归当下的具身性存在，行进于与自然节律的日常对话之中。就本质而言，饮食活动是自我与外界的对话交流，蕴含了人与自然、社会和自我之间的内在紧张与有机平衡。饮食活动的食材取之于自然界之中，其生发的四时之序来自大自然的物质馈赠，如春之鲜蔬、夏之瓜果、秋之五谷、冬之温补，每一时间的饮食活动井然有序，让个体生命能与大自然同频共振，从而在物理世界与精神生活的双重维度确认了人在世界中的位置与秩序。春节作为农历新年的开端，是人与天地自然有机交融的生活实践。随着“爆竹声中一岁除”，无论是北方的饺子，还是南方的年糕，以及中华大地的各种美食，我们都在这一味觉仪式中体认生命的新生与自然的复苏。

　　在社会层面，饮食活动更是构建人际网络和伦理秩序的核心场域。从家庭的围桌共食到公共场合的宴饮聚会，食物和饮品被赋予了媒介和象征的功能。在饮食活动之中，参与者不仅能互通信息、交流情感与分享欢乐，也能开展人际交往与建立认同。饮食活动中的座次安排、菜肴选择、礼仪活动也展现了特定的社会秩序与伦理规范。可以说，餐桌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交谈，都成为了生活世界意义与秩序的微观缩影。通过饮食活动，个体融入社群而建立了社会联系，学习和再生产着社会的规范与价值。群体在饮食活动中不仅收获了基于感官食欲的生活认同，更在饮食活动的互动之中培育了凝聚力与共通感。“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无论是细酌慢饮还是围炉共话，饮食活动的有机互动消融了日常社交中的拘谨与隔阂，个体进入一个更为真诚与开放的境域，由此超越了单纯的感官享受，具有更高层次的情感共鸣与伦理旨趣。

　　中国饮食文化的精髓在于追求“五味调和”。早在《周礼·食医》就指出：“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具体言之，意指由于酸味入肝，有助于收敛肝气，故在春天应多加一份酸味。苦味入心，有助于清心泻火，故在夏天应多加一份苦味。辛（辣）味入肺，有助于宣发肺气，故在秋天时应多加一份辣味。咸味入肾，有助于滋精养肾，故冬天时应多加一份咸味。这一关于随四时更替而饮食轮动的生活指引，体现了中国古代顺时而食的养生哲学。不仅如此，《吕氏春秋·本味》记载了伊尹与商汤的饮食对话。伊尹乃一介厨师，但他能用烹饪的道理向商汤阐述治国之道，留下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哲学隐喻。该书又言：“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搭配比例）甚微，皆有自起。”这里强调了五味调和的精髓在于对火候的精准把握与对滋味的微妙平衡，通过渗透交融的方式化解食材本身所蕴含的腥膻与偏性，使其在相互融合中生成复合之美。春节的餐桌上汇聚了天南地北的食材，精心烹调的美食既是多重味道的融汇，更是中华文化和合精神的具象表达。

　　“五味调和、五音共鸣”的古典思想传统超越了单纯的技艺，上升为生活世界的秩序隐喻。孔子有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现实生活世界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生动画卷，不同个体之间要达成共识与充分交流，正是在多元性中保持共通性，在差异化中寻求共识化。同理，世界也不是单一色彩的简单铺陈，而是由多元文化与多样文明交织而成的共同体。正如羹汤之美味在于不同滋味的碰撞调和，声韵之美妙在于宫商角徵羽的齐心协奏，人类文明的繁盛亦在于不同价值观与生活方式的交流互鉴、竞逐共生。饮食之道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最为生动的微观注脚与具身实践。饮食活动汇集了跨越山海、超越经纬而相聚的不同食材，它们保留了各自泥土的芬芳与产地的基因，但又在烹饪的炉火之中相互渗透、彼此成就。“独味不成席，众味方为宴”，饮食文化的博大精深隐喻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客观规律，在尊重彼此差异的基础上寻求“和而不同”与“美美与共”。任何强求单一模式的发展道路都可能导致发展模式的僵化，任何追求单一价值观的做法都可能陷入狭隘的价值偏见，唯有在包容差异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实现真正的和谐共生。

　　饮食之道是修身养性之道。饮食生活有着高度个体化、自主性的特征，我们每次在面对食物时都面临着诱惑与抉择，究竟是放纵口腹之欲还是坚守节制之道，是暴殄天物还是心存敬畏，都以切身的感受与具身的行动反映了内心世界的秩序与追求。《黄帝内经》开篇即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古人讲究“饮食有节”，这不仅是对生理健康的呵护，更是一种道德自律与伦理要求。在饮酒这一典型的饮食活动之中，古人也讲究“饮酒温克”，意指在饮酒时的表情态度、言行举止和品德修养要保持谦虚谨慎、张弛有度，在饮酒时要做到不失言、不失态，务必要辨别主次、尊卑有序、适可而止，千万不要“三爵不识”、狂饮不止。

　　现代社会是一个物质充裕、意识觉醒与主体挺立的时代，同时也面临着产品供给过剩、消费欲望膨胀、价值观迷失的风险，即便是简单的口腹之欲也有可能演变为无度摄入，这不仅给身体机能带来沉重负担，更可能导致心理失序与精神萎靡。饮食之道既是维系生命的物质基础，也是涵养德性的精神修行。在物质丰裕的当代春节，今人更应重温与尊重古人饮食有节的智慧。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