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扎经染色织物的修复与研究

——纺织考古实验研究的一项新进展

2026-02-1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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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纺织考古”作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第一批冷门“绝学”学科,其所依托的纺织考古实验室是国内最早从事纺织品文物保护研究工作的学术机构,曾先后完成以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湖北江陵马山楚墓、新疆民丰尼雅遗址、青海都兰热水墓群、新疆吐鲁番吐峪沟遗址、乌兹别克斯坦蒙扎铁佩遗址等为代表,贯穿先秦到明清,涵盖中华文明主要历史时期的近百处遗迹出土纺织品的保护修复和研究工作。

  一间“绝学”实验室

  半部中华纺织史

  历经七十余年的学术传承,实验室积累了大量应对复杂条件下出土纺织品的宝贵经验,并创建了一整套纺织品文物保护标准化作业流程,为完善中国纺织服饰历史的关键实物证据链条奠定了重要基础。在不同历史时期出色地完成了以“《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专著出版”“阿尔巴尼亚羊皮书修复保护”为代表的国家交办任务。

  在新时代,国家有关领导同志曾多次视察纺织考古实验室,并对纺织考古发展作出重要指示,明确要求加强纺织考古实验室建设,提高研究阐释和科技创新能力。在这一政策背景下,纺织考古冷门“绝学”学科迎来了历史性发展机遇。

  我们围绕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加强历史文化遗产保护重要论述精神,结合以沈从文为代表的老一辈学人对纺织考古学科发展的专业规划,以建设“国内领先、世界一流”纺织考古实验室为目标,重点围绕“一带一路”周边古代遗迹出土纺织品开展专项研究。我们立足交叉学科的创新视角,从“修复保护与技术发明”“人才培养与学科教材”“科技检测与物质文化阐释”三个方面,构建古代纺织品“保护”“研究”“阐释”三位一体的工作模式,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可靠、可用、可见的实验数据,努力夯实历史根基,用实际行动践行习近平总书记“把论文写在田野大地上”的殷切期望。

  纺织考古冷门“绝学”

  助力田野考古新发现

  《都兰出土唐代扎经染色织物的跨学科研究》(《历史研究》2025年第8期)便是在此背景下完成的阶段性研究成果。长期以来,国际学术界对扎经染色织物的历史源流始终存在明显分歧。海内外同类型出土实物资料有西夏正献王墓的“茂花闪色锦”残片、也门萨那古城遗址的“伊卡特”围巾、秘鲁瓦尔梅遗址的“伊卡特”裹尸布等,其织成年代上限均不超过15世纪。传世实物资料有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和阗绸”、日本法隆寺藏“深茶地広東裂”,其年代均缺乏科学验证。学术界主流观点认为,扎经染色织物源自中国以外区域。

  然而,随着中国田野考古、实验室分析和文献考证等跨学科协同体系的不断完善,支撑这一传统观点的理论基础正在被重新审视,相关研究范式也面临更新换代。

  时间回到2020年,研究团队在青海都兰热水墓群2018血渭一号墓开展纺织品应急保护工作,于墓室北侧2号室发现一块扎经染色织物残片(编号2018DRXM1NC1—201)。通过“发掘”“套箱”“剥离”“清洗”“加固”“拼对”等过程对其本体进行保护后,经碳十四测年与树轮校正的双重验证确认,其织造年代不晚于公元750年,是迄今国际范围内经科学检测认定年代最早的扎经染色织物。该发现不仅填补了中国在此类染织技术早期物证上的关键空白,更为构建扎经染色技术的年代框架与发展路径提供了全新的实证起点。

  运用交叉学科知识追溯

  扎经染色织物历史源流

  在研究方法上,团队依托“实物”与“文献”相结合的二重证据法,通过显微结构分析、染料成分检测等科技手段识别织物中含有的川黄檗等具有地理标识意义的染料成分。与《唐六典》《证类本草》等唐代制度与医药文献互证,发现川陕交界地区为黄檗主产区。以川黄檗作为残片染织必要的原材料为线索,我们发现汉唐时期史料曾提及其名为“斑(班)布”,长期以“土贡”形式运往长安,其产地与川檗皮主产区最短距离间隔不足百里。《太平御览·布帛部》梳理汉唐以来的重要纺织品,引述三国时期吴国丹阳太守万震《南州异物志》记录“斑(班)布”的制作过程,其“先染后织”工艺流程与前文所述残片具有的扎经染色工艺特征契合。这可以确认田野考古所见残片即史籍所载之“斑布”。

  同时,依据《元和郡县图志》提及有关“斑布”作为土贡由荣州(今四川省自贡市荣县)、涪州(今重庆市涪陵区)等地向都城长安流转的记录,进一步确认其所处时间、空间坐标,实证了扎经染色织物的原生配方源于中国四川盆地及其周边,并经土贡体系与商贸网络输往长安及周边地区。

  作为丝绸之路青海道上的重要考古发现,该残片不仅实证了唐代染织业的成熟与繁盛,也以实物证据展现了唐代纺织品在欧亚文化交流网络中的关键地位,其传播路径最远可至古印度。这一发现有效拓展了扎经染色技术在唐代的空间分布图谱,揭示了技术流传、土贡制度与丝绸之路物产交换之间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关系。

  重要的是,通过上述清晰、可复现、可验证的实证链条,与日本学者田中俊雄等人“扎经染色织物印度源头说”的含糊其词形成鲜明对比。田中俊雄在未经测年验证和技术考订的情况下,仅通过图案相似性观察便将印度壁画的艺术表现手法与扎经染色织物技术的起源画等号,是极不负责的做法。而随着2018血渭一号墓出土扎经染色残片的发现,经由实物、文献、图像和科技检测佐证分析得到研究结论,揭示了唐代土贡制度影响下,丝绸之路贸易网络的运行轨迹。这也确立了中国作为扎经染色这一世界性古典纺织技术主要发源地的历史地位,彰显其在古代纺织史上的原创性贡献,为“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中国在文化遗产领域的国际话语权建设提供了重要而坚实的学术支撑。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纺织考古实验室负责人)

【编辑:张云华(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