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夏历史的漫长历程中,马不仅是一种动物和坐骑,也是我们精神世界里一种厚重深邃的文化符号。《易•说卦》云:“乾为马,坤为牛。”乾象征天,纯阳刚健,其性刚强,其行劲健,大通而至正,兆示大通而有利,但须行正道,方可永远亨通。道教因之以“乾马”指纯阳之气。唐代著名道士吕岩在《七言》诗中曰:“乾马屡来游九地,坤牛时驾出三天。”这里的乾马和坤牛是象征性的表达,代表了不同的自然力量或精神状态,形象地描绘了乾马与坤牛之间的关系。乾为马,坤为牛,马比牛走得快,有迅速的意思,符合乾卦“健”的意思。牛的服从性比较强,有柔顺的意思,代表坤。这里点出了“柔”与“健”、“阴”与“阳”的辩证统一。
一、马文化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马有五大精神内核。
其一,龙马精神。这一内核可以追溯到《易经》中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中国古代的神话传说里,龙被视为神圣的生物,有着强大的力量和威严的形象,而马则是勇敢和忠诚的象征。龙和马结合在一起,形成了“龙马精神”、自强不息、主动进取的精神与昂扬不屈的斗志。其二,忠义赤诚。马具有忠贞不二和值得托付的品格,成为“信义”与“可靠”的代名词。其三,俊逸潇洒的自由独立个性。马常常成为无拘无束的自由品格与豪迈洒脱的奔放性情之象征。其四,千里之才的经典隐喻。“千里马”成为卓越人才的同义语。其五,吃苦耐劳的坚韧底色。“蒙古马”就是典型代表,它蕴含着艰苦奋斗、勇往直前的民族大义。
以上是我们对马文化的基本概括与描述。下面我们再聊一聊中国美术史里的马图像。
二、马图像
(一)先秦时期的马图像
妇好墓位于安阳市殷墟宫殿宗庙区丙组基址西南,于1976年被考古工作者发掘。商代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马形象是中国美术史上较早出现的马图像,其展现出朴素庄重的原始风貌。
1986年,湖北荆门包山大冢出土一件绘有人物车马出行场面的楚漆奁。这是战国时代的一幅漆画,画中有两组马拉车的图像,第一组是三匹马拉车情节,三匹马体型较为硕大,高昂头颅,正在健步疾走,造型以线条勾勒为主,比较工细,动态感十足。另一组为单马拉车,此马仍然健壮高大,造型除了线描之外,马鬃则采用了晕染手法,但似乎处于静止状态。这幅作品通常被看作是中国最早描写王孙迎亲场面的风俗画,图中的马形象非常生动传神。
(二)秦代的马图像
1974—1979年间,在陕西咸阳东郊窑店镇牛羊村北塬上,先后发现两处绘有壁画的秦宫遗址。其中,画面保存较多的是第3号秦宫遗址一处连接宫殿的长廊,在长32.4米,残高0.2—1.08米的廊道残垣上,绘有长卷式的车马出行等图像。七组车马皆作四马驾一车的组合形式,马的颜色有枣红、黄、黑之别,这与湖北荆门包山大冢出土战国漆奁上的“车马出行图”颇多类似,当属封建贵族礼仪活动的写照。
秦代最为著名的马图像就是兵马俑。兵马俑中的陶马与真马一般大小,形体健壮,肌肉丰满,跃跃欲试,好像一声令下,就会撒开四蹄,腾空而起,踏上征程。这些陶马的细节处理非常精细,从它们的肌肉线条到鬃毛的刻画,都体现了古代工匠们的高超技艺和对现实生活的细致观察。
(三)汉代的马图像
现存汉代的霍去病墓“马踏匈奴石刻”高168厘米。作者运用寓意手法以一匹气宇轩昂、傲然卓立的战马来象征骠骑将军,以战马将侵扰者踏翻在地的典型情节来歌颂霍去病在抗击匈奴战争中所建立的丰功伟绩。
甘肃博物馆藏《铜奔马》 图片来源:甘肃省博物馆-数字甘博官方网站
当然,最为驰名的就是1969年出土于甘肃武威雷台汉墓的青铜雕像《马踏飞燕》。“马踏飞燕”的命名出自郭沫若先生。此马三足腾空,一足轻踏飞鸟,作者以巧妙的力学平衡,表现了天马行空、风驰电掣的速度感。
(四)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马图像
曹魏帝王力主薄葬,随葬俑群随之消逝,骏马造型艺术亦走向衰落。到了西晋时期,墓葬恢复了陶俑随葬之风,并以出行的鞍马为俑群核心之一,只是陶马的制工与东汉相比粗劣得多,造型更无东汉陶马的神骏英姿。
西晋灭亡后,在关中地区如陕西西安和咸阳十六国时期的墓葬里有大量身披具装铠甲的陶马模型,但是塑工欠精美。
到了北魏,骏马的塑造又转向精致,比之东汉陶马,更富现实感,而且披装的马具都具有时代特色,为北魏陶马雕塑平添情趣。
在东魏北齐的陶俑中,陶马造型沿袭北魏传统,制工精致而形貌俊健。在西魏北周的陶俑中,陶马造型似乎受到十六国时期陶马造型的影响,制工粗劣,马的四肢粗大近似柱体。
魏晋南北朝时期最具代表性的有关马图像之作品是北齐杨子华的《北齐校书图》(宋摹本,绢本设色,纵27.5厘米,横114厘米,现藏于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画左侧有马两匹,一灰一黑,二者体型高大,皆静立侧首观望,造型惟妙惟肖。
(五)唐代的马图像
唐代最负盛名的画马大师是曹霸、韩干,二人画的鞍马极为出色。曹霸在天宝末常受诏画鞍马和功臣像。由他修补的《凌烟阁功臣图》以及御马,多次受到杜甫的赞誉。杜甫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中写道:“先帝御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可惜的是,他的作品未能传世。
韩干是盛唐时人,据《宣和画谱》载,玄宗曾令他师法陈闳,韩干却奏称:“臣自有师,陛下内厩马,皆臣之师。”这是韩干不因循前人而师法自然的卓有建树的艺术主张,这种写实主义创作原则从其作品中即可得到验证。《照夜白图》画的是玄宗的御马,作者用细劲的笔法表现出李隆基坐骑的刚倔神态。此马的形象不仅追求形似,而且以踊腾有力的姿态刻画出其高迈、暴烈的性情。
《牧马图》在技巧上要比《照夜白图》更为成熟,除了骏骑身形、体态的准确之外,圉人的性格特征也画得极为出色。《猿马图》则稳健、准确、生动地表现出马的奔放、欢快之神情。
(六)宋代的马图像
宋代李公麟画马学韩干,对鞍马画极为精通。其绢本设色作品《临韦偃牧放图》是他的摹古之作,全卷画出放牧一千多匹骏马的浩大场景,勾勒设色一丝不苟,可见他学习古人的认真和摹古的高超水准。
《五马图》(纵28.1cm,横216.9cm,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为纸本墨笔。《五马图》是李公麟的代表作品,采用白描的手法,画了五匹西域进贡给北宋朝廷的骏马,各由一名奚官牵引。李公麟开创了独特的白描手法,依靠曲直、粗细、刚柔、轻重而富有韵律变化的线条,达到对复杂形状与特征的概括。李公麟的白描线条简洁优雅,更注重文人士大夫优雅的韵致。《五马图》以其超凡的画工,展现了李公麟对于骏马的深刻理解与独到表现。在画中,李公麟仅以线条与极少晕染的技巧,便将骏马的全貌生动地展现出来。
(七)辽、金时期的马图像
契丹人胡瓌生活于唐末及五代初年,擅画契丹部落游牧骑射生活以及番马等,描画塞外景色及生活情态能曲尽其妙,被誉为“绝代之精技”。据文献记载,他画过《阴山七骑》《盗马》等图,惜皆已不传。现存传为胡瓌的《卓歇图》描绘契丹贵族射猎后休息情景,画中表现骑从聚集,马鞍上驮挂猎物,人马杂处,各尽其态。其画风严谨而富有民族特色,是现存番马题材中的佳作。
由于女真族长于骑射的原因,金代擅长画马者颇多,元代汤垕认为“金人画马极有可观”。杨邦基擅画鞍马,章宗之父完颜允恭擅画獐鹿人马,他们的画法皆受李公麟的影响。
现存金代画马作品有赵霖《昭陵六骏图》,图绘唐太宗昭陵前的六骏石刻。此作画风朴实严谨,设色古艳,既不失石刻的人马形貌,又注意发挥绘画的特长,对马的形体解剖及动静情状都画得逼真传神,表现了对盛唐的敬慕和北方人民对战马的爱好。
(八)元代的马图像
元代赵孟頫亦擅画鞍马。《秋郊饮马图》自诩为“不愧唐人”的《人骑图》。《秋郊饮马图》(纵23.6cm,横59cm,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是赵孟頫于皇庆元年(1312年)11月创作的绢本设色画。画面中的十匹骏马形态各异,或低头饮水,或追逐嬉戏,或引颈长鸣。该画右半部集中描绘人马等,左半部通过堤岸延伸与两马奔逐拓展画外空间。人马线描工细劲健,融合唐人青绿重彩与宋人笔墨技法,体现了赵孟頫“书画同法”的艺术主张。除此作之外,他还绘有《人马图》《浴马图》等鞍马画。
《二马图》是元代画家任仁发创作的绢本设色画,纵28.8cm,横142.7cm,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画面绘有两匹体型反差极大的马:肥马骨壮膘满,曳缰昂首而行,缰绳垂地;瘦马肋骨毕现,垂首缓步,缰绳缠绕颈项。任仁发在题跋中以肥马喻贪官“肥一己而瘠万民”,以瘦马喻清官“瘠一身而肥一国”,抨击元代吏治腐败现象。
(九)明代的马图像
《双骏图》(纸本设色画,109.5cm×50.4cm,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是明代画家仇英于嘉靖十九年(1540年)创作的鞍马画。画作描绘两位武士与黑白两骏马栖息的场景。前一组为奚官控白马,神态安详,作舒散之状;后一组圉人黑骏,则表情武勇,神采飞扬。画面中没有任何风景作为陪衬,人马互为映衬,形成和谐构图。此作画马技巧有特殊之处,其骏马形象常在其人物画中出现,以烘托人物。通幅线条粗细分明,笔势极富起伏变化,有别于仇英画作精丽艳逸的常见面目。
(十)清代的马图像
《百骏图》(绢本设色,纵94.5cm,横776.2cm,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是意大利籍清代宫廷画家郎世宁创作的绘画作品,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此图共绘有100匹骏马,姿势各异,或立、或奔、或跪、或卧,可谓曲尽骏马之态。画面的首尾各有牧者数人,控制着整个马群,体现了一种人与自然界的和谐关系。雍正二年(1724年)三月,郎世宁受皇帝谕令开始创作《百骏图》,历时四年方完成此巨制。《百骏图》是郎世宁的代表作之一。全卷色彩浓丽,构图复杂,别具意趣。该作品诞生于清宫绘画从传统文人画风向纪实性艺术转变的关键阶段,体现了统治者对写实绘画的推崇。此外郎世宁还绘有《十骏犬图》《马图》等鞍马画。
(十一)近现代的马图像
近现代以来,最为著名的画马大家当属徐悲鸿。他的《奔马》(纸本水墨,105cm×60.8cm,1944,现藏于中国美术馆)创作于抗战期间徐悲鸿客居重庆时期。该作采用西画光影技法与传统水墨结合,通过拉长马腿比例、夸张鼻孔造型等艺术处理,塑造出具有立体透视效果的奔马形象。画面中马匹四足凌空、鬃尾飞扬的动态势态,既融合西方解剖学造型的精准性,又保留了中国水墨的写意气韵,成为民族觉醒精神的视觉象征。创作者通过长期观察马匹动态积累的千幅速写,结合抗战期间历史事件带来的情感冲击,将家国情怀转化为艺术表达。徐悲鸿在创作中突破传统画马程式,通过浓淡墨色对比呈现明暗关系,马头部的留白处理与白粉运用强化了立体效果。作品承载着与家国命运同呼吸的人文关怀,吃苦耐劳、一往无前的精神内涵与中华民族特质形成深刻呼应,在美术史上标志着徐悲鸿中西技法融合的重要突破。此外,他还绘有《立马图》《奔马图》《群奔》等传世作品。
总之,马文化与马图像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文人和民间两个层面均有极大的影响,我们研究马文化和马图像的目的就是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作出应有的贡献。
(作者系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