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区域国别学视野下域外音乐文化的系统研究成为当下学科发展的重要增长点。澜沧江—湄公河流域(以下简称“澜—湄”流域)作为连接中国与东南亚的天然地理廊道,依托族群迁徙、商贸等物与人的交往活动,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东南亚的传播提供了便利的水上交通通道。在当下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与构建周边命运共同体的双重国家战略背景下,聚焦“澜—湄”流域国家音乐文化遗产的民族志研究,有助于深刻认识中、泰、越、老、柬、缅六国多民族音乐文化的历史互动与文化交融现象。对周边国家音乐文化的系统性考察有助于形成对中国传统音乐的认知。基于此,从理论范式革新、互动传播实践、文化认同建构、遗产应用转化四个维度探寻民族音乐学研究新路径,可以为深刻认知中国与周边国家文明交流互鉴,以及夯实区域国别音乐研究的学理根基提供重要参考。
区域国别音乐研究视域的拓展与理论范式革新
“澜—湄”流域音乐文化遗产研究的深化,依托于区域国别音乐研究视域的拓展与理论范式的创新,其核心特征体现为研究的三重转向:由“民族国家边界”转向“流域文化整体”的空间视角,突破现代国别行政区划的割裂,聚焦中国与东南亚传统乐舞在“澜—湄”流域系统中的跨区域、跨族群、跨文化互动与共生;从他者视角的单向学术观照,转向结合“地方性知识”展开对“澜—湄”流域沿线音乐文化生态资源的多样性与关系性深度认知;从中国与东南亚传统历史文献的钩沉比较,到与当下“流域”沿线活态的田野民族志选点实践相结合,形成了“澜—湄”流域国家多民族传统乐舞之间的历时性与共时性立体研究。
呼应研究视角转向,区域国别音乐研究的方法论范式从单一定点的“地方性知识”搜集,走向“多点、宏观性、关系性”的民族志研究,亟待通过四重维度展开系统、立体研究:其一,引入全球史观,将中国与东南亚国家传统乐舞的历史互动置于“海上丝路”与“澜—湄”流域地理文化空间的宏观框架中,揭示多民族乐舞形成与文化互动交融的历史轨迹;其二,由传统形态的比较思维转向对“澜—湄”流域乐舞文化政治性、社会性等多重功能的跨文化分析,厘清音乐文化表演互动背后的社会结构、经济模式与宗教观念逻辑;其三,采用海外民族志与历史文献互证的研究策略,一方面通过长期居住式的田野考察对“澜—湄”流域内乐舞文化在地化传播艺术实践个案进行深描,另一方面系统梳理汉代以来中国与东南亚国家往来交流的大量文献史料,实现活态民族志田野与历史文献的双向互证、互释;其四,基于民族音乐学跨学科方法论的多维整合,推动“澜—湄”流域乐舞文化研究从艺术本体走向艺术与社会的系统性关联分析,从而逐步构建起具有自主话语体系的中国区域国别音乐理论研究范式,为“从周边反观中国音乐文化”提供鲜活生动的民族志个案,为学科理论建设提供实证素材。
中国与东南亚传统乐舞文化的互动传播
中国与东南亚传统乐舞文化的深层互动,尤其是中华传统乐舞文化的东南亚传播是“澜—湄”流域音乐文化遗产研究的核心内容。这一过程并非单向的文化输出,而是在漫长的历史交往中形成的跨文化、跨国界的互动与交融。对此,研究需立足“澜—湄”流域国家多民族乐舞的文化基因的历史关联性,将其置于区域史、全球史的宏观视野下深入审视,把握其背后的政治、社会、宗教等深层文化逻辑。从历史上的朝贡贸易、下南洋迁徙,到近代殖民影响与当代全球化浪潮,这些力量深刻影响了“澜—湄”流域国家多民族乐舞传播的路径、方式与社会功能演变。将这一流域音乐风格的变迁与其社会政治功能的转型相联结,才能在跨区域、跨族群、跨文化的复杂互动网络中,真正把握中华传统乐舞文化在东南亚的传播、在地化转化以及当地民众对中华文化的认同。
中国与东南亚传统乐舞文化的互动传播,本质是文化资源在跨越地理与政治边界过程中的在地性重构与意义再生产。诸如以客家山歌、潮汕英歌舞、广东粤剧等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东南亚的流布与传承,是研究上述问题的典型案例。这些艺术实践既保留了中华文化的核心基因,更通过主动的在地化实践,深度参与“澜—湄”乐舞文化的重构过程,为东南亚华人深度融入当地社会提供了极其重要的文化基础,有助于形成中国与周边国家文明互鉴的精神纽带。
“澜—湄”流域乐舞文化遗产应用与在地性实践
“澜—湄”流域乐舞文化遗产的应用与地方实践,是“周边命运共同体”从学术理念走向艺术实践的载体,研究者需以扎实的海外音乐民族志作为根基,聚焦文化遗产活化与区域合作的双向赋能。通过海外音乐民族志的田野“深描”,研究者得以进入异文化系统,从而把握乐舞实践背后的地方性知识与文化逻辑。同时依托中国与东南亚深厚的历史文化及当下密切交流的语境,组建跨学科研究团队开展系统性田野普查,尤其强化对东南亚本土音乐的调研,可以理解“澜—湄”流域乐舞文化全貌。
当下“澜—湄”流域乐舞文化遗产的应用呈现多元路径:泰国伊桑音乐通过将传统乐器改良纳入教育体系来实现活态传承,彰显了教育传承在文化遗产保护中的重要作用;印尼皮影戏历经不同时期以强大的文化适应力回应时代需求,展现了传统文化守正创新的生命力;“澜—湄”流域各国将传统乐舞元素融入当代艺术创作、文旅和文创产品开发,通过社区参与及产业融合,既为当地社区带来了经济效益,更增强了青年的文化认同,为遗产可持续传承筑牢了社会基础。
“澜—湄”流域乐舞文化遗产研究需从民族音乐学学科维度深度参与构建周边命运共同体。其一,可依托跨国界人文学科领域合作专项基金研究平台,对代表性非遗乐舞进行民族志选点考察和数据库建档,将研究成果纳入“澜—湄”人文合作议程;其二,结合“澜—湄”流域文化研究中的标志性成果,深度阐释中华优秀传统音乐文化在海外传播中所具有的独特人文与审美价值,为助推中国与周边国家文明互鉴研究提供更多的学理支撑;其三,依托“澜—湄”合作机制,深化与东南亚国家的传统乐舞联合研究与人才培养,深入推动中国与东南亚跨族群音乐的系统性比较研究,构建“研究—教学—创作—展演”四位一体的学科多模态框架,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澜—湄”流域文明互鉴中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学者个人项目“汉传瑜伽焰口仪式系列传世唱本抢救性收集、整理与研究”(24VJXG035)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广东技术师范大学达之讲座教授、湖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