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本土童话一直致力于探索一条适宜于中国文化土壤的发展道路。叶圣陶、张天翼、严文井等以及新时期以来的汤素兰、汤汤等耕耘于童话园地,孜孜以求的正是中国特色童话创作之路,即寻找契合中国文化特质和文学表达规律的中国童话创作之路,不断丰富童话的艺术面貌。
童话书写的双重维度
关注现实是中国童话书写的一个重要维度。叶圣陶是中国童话领域关注现实、弘扬现实主义精神的先驱,他在创作中开启了关注现实的童话书写传统。关注现实的创作传统也为后来的童话作家所延续。巴金、张天翼智慧地将童话转化为现实的战斗武器,张天翼直言“当时写童话也罢,写小说也罢,就是想使少年儿童读者认识、了解那个黑暗的旧社会,激发他们的反抗、斗争精神”。
重视本民族的文化传统是中国童话书写的另一个重要维度。陈伯吹以现代的儿童观对神话传说、民间故事进行改编,其童话《阿丽思小姐》为代表的作品有所表现。《水孩子》《金河王》《杨柳风》《木偶奇遇记》等域外经典都生发自民间文化之中,是在本民族民间文化遗产的基础上孕育而成的文学瑰宝。中国童话对民族文化传统的重视,同样体现在对本土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的深度挖掘与创造性转化上。从古代典籍中的“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等创世神话与英雄传说,到各地流传的“神笔马良”“葫芦娃”等民间故事,这些蕴含着中华民族精神基因、道德准则与审美趣味的文化资源,为童话创作提供了丰沛的灵感源泉。
童话书写的空间拓展
多年来,童话创作致力于民间故事的重述,拓展了童话书写的地理空间。周静的“鸭蛋湖系列”是一套以中国民间传说为背景的原创童话作品,作品生动描述了居住在鸭蛋湖的“神仙们”浪漫和谐的生活。周静笔下的神仙传说韵味十足,故事情节充满浓郁的烟火气。“鸭蛋湖系列”继承并创新了以班马的《巫师的沉船》为代表的本土幻想小说,充满了神秘的原始气息,彰显了古老的东方文化的灵性与神韵。这些作品以平实的叙事方式与日常的故事架构,创造了一个具有中国乡土气息的奇幻世界。顾鹰的“彩云街精灵童话”系列在赋予精灵这一童话形象以中国特色之外,更为精灵故事的演绎构建了一个独特的地理文化空间。这一童话空间具有江南地域特色传统文化底蕴,充满了烟火气与典雅古朴的诗意。而彩云街作为人类与精灵共处的中间地带,也是故事中的人物实现自我成长的心灵空间。作家试图通过童话书写的空间拓展实现对人类生存问题的哲学审视。
对童话文化地理空间的探索在廖小琴和陈诗哥的创世童话中体现得更为充分。两位作家以不同的方式讲述万物的起源,力图呈现世界诞生之初的模样。廖小琴的《从前有个东西村》将中国神话和民间文学加以融合,营造出“东西村”这个人与万物共存的乐园。而陈诗哥的创世童话更具哲学意味。他认为童话是对世界的重新解释和重新命名,他的《我想养一只鸭子》《星星小时候》《无疑山》等作品试图描绘世界的本来面目,回答世界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又是如何运转的等问题。
童话书写的现实深度
21世纪以来的中国童话更注重表现童真的魅力,发掘童话形象的人性本质,探寻童话书写的现实深度与时代精神,思考当代人类的生存境遇。
童话作家重视生命的尊严和主体价值,通过对人物的命运书写与情感剖析,挖掘人的精神世界。周静的《天女》以《山海经·大荒北经》中的神话故事为引子,讲述了天女魃在黄帝与蚩尤之战后走出沙漠、探索回归之路的历程,通过第一人称叙事展现其内心的孤独与对人间生活的向往。
童话作家积极歌颂童年的美好与人性的美好,格外注重对人物可贵精神品质的塑造。汤汤将笔墨投向幻想与现实的交界处,其童话作品《水妖喀喀莎》讲述了水妖喀喀莎因噗噜噜湖干涸而流落人间,与人类女孩土豆建立友谊并坚守族群使命的奇幻故事。主人公水妖喀喀莎忍受着疼痛和孤独,却不忘记噗噜噜湖,与人类女孩土豆发展出跨越种族的宝贵友谊。这一人物形象展现了信念和坚守的价值,讴歌了友情与人性的美好。
汤汤认为,童话是有担当和力量的文学。她坦言自己很多童话的灵感都源于童年记忆。因此,其创作既具有传统文化的特质,又有新的时代精神的开创。从最早的鬼精灵童话到“南霞村精灵”系列、“幻野故事簿”系列,她的创作体现出清晰的艺术发展轨迹。《别去五厘米之外》重在对约束和规范的质疑,《小青瞳》以狂野的想象力和扎实的故事情节,展开了关于“生命”与“自我”的奇幻旅程。《绿珍珠》则充满奇幻色彩,讲述了人类与自然族群从对抗到和解的历程。再如,绘本《太阳和蜉蝣》礼赞这世上一切微小而珍贵的生命,《门牙阿上小传》则书写了喜怒哀乐中的生命真谛等。
托尔斯泰认为,真正的艺术作品除了作家的才能之外还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作者对事物的正确的即道德的态度;二是叙述的明晰,或者说具有形式的美;三是真诚,即艺术家对他所描写的事物的真诚的爱憎情感。托尔斯泰关于艺术创作的思考在今日依然有启示意义。当代童话作家应以敬畏之心,创造性地继承本民族的文学传统并进行加工和改造,表现时代精神,传递明晰的价值观念,力求以“美”的艺术形式和有魅力的故事情节,处理好作品的轻与重、笔墨的浓与淡,拓展作品的深度与厚度,呈现理想的文学样态。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文化记忆研究”(25BZW143)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