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景德镇，陶瓷早已超越单一产业形态，既是艺术创造，更是绵延千年的文明印记。围绕这部“活的文明史”，大型口述史工程——“景德镇：老艺人与新‘景漂’”项目正在推进，通过系统记录个体生命记忆，为陶瓷文明建立时代档案。近日，该项目总负责人、南京大学当代中国研究院院长周晓虹向本报记者介绍了项目推进情况。自2025年3月启动以来，项目团队已对117组、125位关键亲历者开展深度访谈，已形成260 余小时的采访录音，并整理出数百万字的口述史文本，同时还收集了大量影像资料。正在持续完善中的口述史资料，不仅记录了一座城市与一门技艺的演变轨迹，也为观察中国工匠精神的代际传承与传统社会的创新发展提供了生动样本。

　　打响“记忆保卫战”

　　2025年3月，中国社会学会口述与社会记忆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举行，这次会议不仅是一次学术盛会，更成为一场田野实践的“发令枪”。大会之后，一项高强度、高密度的口述史采集“会战”在景德镇打响。短短两天，109组访谈密集展开，117位受访者打开了记忆的宝库，这其中既有古稀之年的国家级大师、国营瓷厂老工人，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艺术家和创业者。

　　“这是一次主动的‘历史打捞’，也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周晓虹说。随着新中国第一代、第二代陶瓷产业建设者和亲历者年事渐高，保存他们的记忆已刻不容缓。口述史不仅可以补充官方档案的细节，更能捕捉历史洪流中个体的情感、选择与坚守，为后世留下有温度、可感知的文明记忆。

　　组织如此规模的集中访谈，在全国人文社科领域也是创举。团队提前数月多次赴景德镇预调研，在地方政府与陶文旅集团的支持下，精准锁定百余名覆盖陶瓷产业全链条、反映时代变迁各阶段的“历史证人”。12名博士生组成核心调度组，预先完成访谈者、受访者与志愿者的精准匹配。两套分别针对“老艺人”与“新景漂”的访谈大纲，则确保了对话的深度与针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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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口述史中，“老艺人”群体勾勒出一幅新中国陶瓷工业发展的壮丽画卷，更彰显了深入骨髓的工匠精神。这群“老艺人”在国营瓷厂时期有着难以磨灭的集体记忆。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王余意感叹，这种干一行、钻一行、精一行的精神，是那个时代产业工人的普遍写照。

　　技艺的传承，则在家族叙事中体现得尤为动人。中国陶瓷艺术大师涂志浩讲述的家族五代制瓷史，犹如一部微缩的中国近现代陶瓷史。从祖父涂宜鑫以低温色釉“浇黄三彩”技艺立足，到父亲涂金水成为陶瓷镂雕大师，再到他本人不拘一格的制陶手法，技艺在血脉与时代变迁中薪火相传。如今，他的儿子从意大利学习设计归来，为古老技艺注入国际视野，传承的链条在创新中延续。

　　而景德镇当代文化地标“陶溪川”的诞生记，则直接来自建设者的口述。项目团队深度访谈了其核心推动者——景德镇陶文旅集团董事长刘子力和雕塑瓷厂原厂长许绍文。从如何下定决心改造破败的老厂房，到怎样平衡遗产保护与商业开发，再到“陶瓷工业遗产博物馆”一砖一瓦的设计构思，一段关乎城市转型、产业升级与文化自信的探索历程清晰呈现。如今，陶溪川吸引了数十万“景漂”前来创业生活，证明这条道路的生命力。

　　新“景漂”带来融合新发展

　　如果说老艺人的记忆是深沉厚重的“底釉”，那么新“景漂”的故事就是绚丽多彩的“面彩”，共同绘就了今日景德镇的崭新画卷。这些新“景漂”，有近二十年内“漂流”到此的“景漂”青年，有从世界各地来的“洋景漂”，有借助直播将景德镇瓷器销往全球的主播，还有致力于传统材料当代艺术表达的院校师生。他们的到来，不仅是人才的迁徙，更是观念、审美、技术、业态乃至生活方式的立体输入。

　　2025年6月，项目团队再次深入景德镇，专门追踪记录“国际景漂族”。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乐天陶社、三宝国际陶艺村等机构率先开启面向海外艺术家的驻留项目。近年来，陶溪川艺术中心发起的“候鸟计划”则为全球的陶瓷艺术家搭建了更具规模的创作和交流平台，使景德镇逐渐成为全球陶瓷艺术创作的中心。如今，景德镇常年活跃着数百名外籍艺术家，他们或短期驻留，或长期定居。这些来自全球各地的创作者，既带来了跨文化的视角和表达，也吸收和转化着中国传统工艺的精髓，重新拓展着这门古老艺术的边界。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游彧涵告诉记者，他们在Instagram、YouTube等社交媒体平台上发布在景德镇创作、生活的图片与视频，向全球受众展示这座城市的魅力。国际“景漂”的聚集和活跃，使景德镇不再仅仅是传统文化遗产的坚守者，更成为一个动态演进的全球性创意枢纽。

　　这种新与旧的碰撞，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贵州民族大学原副校长吴晓萍表示，新“景漂”带来的国际视野、现代设计理念和市场化运营模式，为传统陶瓷业打开了新的增长空间。反过来，景德镇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完整的产业链，也为新“景漂”实现梦想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土壤。

　　更为深刻的是，新“景漂”的集聚，正促成传统技艺价值的“再发现”与“再增值”。许多一度面临传承困境的老手艺、老匠人，因为新“景漂”带来的时尚传播、品牌策划和国际展览机会，被重新认识，实现了市场价值的跃升。传统与现代，在这里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相成就、共生共荣的生态。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讲师陆远（中）访谈老艺人李文跃、李映华兄妹  南京大学当代中国研究院/供图

　　从景德镇到更辽阔的文明田野

　　目前，项目成果正进入精编阶段。周晓虹告诉记者，计划从两组受访者中各精选20余组最具代表性的故事，结集出版。

　　周晓虹表示，“景德镇：老艺人与新‘景漂’”大型口述史项目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它探索出了一条整合全国学术力量、系统性开展主题口述史采集的合作范式。为此，口述与社会记忆专业委员会已形成机制，每次春季年会期间，将选择一处具有国家标志性意义的文化地理区域，发起集中性口述史采集行动。

　　从景德镇的窑火到屯堡的石头寨，从陶瓷的釉彩到电影的胶片，口述史的视野正投向中华文明更辽阔的田野。每一次访谈，都是在抢救即将消逝的声音；每一份记录，都是在加固国家与民族的文化记忆基座。这是一项关乎过去，更指向未来的事业。当后人通过这些真实、生动、细节饱满的个体叙事，去理解一座瓷都的复兴、一种精神的传承、一个文明古国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自觉与创新时，这些声音档案的价值将随时间流逝而愈发珍贵。它们共同证明，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他们的记忆是文明延续最坚实的基石。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吴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