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的学术环境容不得丝毫耐心。社会科学研究领域的学者必须拿出立竿见影的成果,大家必须快速发表论文,否则就会出局。曾经承诺给予学者充分时间做科研的大学,如今却奉行起了‘速度与激情’。”这是印度阿育王大学(Ashoka University)社会学与人类学系研究员玛迪哈·塔里克(Madiha Tariq)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抱怨的一句话。这背后折射出的是在社会科学研究领域长期存在的学术制度的结构性矛盾,以及大家对社会科学研究价值的理解差异。塔里克说,随着高校对研究人员问责制度的加强,学者进行长期或深入研究的机会正在变少,然而,社会科学研究领域许多重大的发现恰恰需要长时间的追踪、观察和分析后才能确认其价值。
给予思想足够的成长空间
与自然科学相比,社会科学领域的多个学科在方法论等方面更依赖于缓慢开展的工作方式。例如,民族志学者需要对研究对象进行反复观察和吸收;社会学家需要多次探访同一地点,直至模式自然显现。这些独特的研究节奏定义了社会科学学术研究的本质,即它需要耐心和对看似平淡无奇之事的开放态度。
德国亚历山大·冯·洪堡互联网与社会研究所(HIIG)“知识与社会”研究项目主任贝内迪克特·费彻(Benedikt Fecher)曾刊发文章表示,社会科学需要更多时间来深入理解复杂的人类行为,这与快节奏的需求形成鲜明对比。这是因为思想成熟缓慢,研究对象(人)具有自我改变的特质,而且需要针对技术影响、不平等和政策等全球性问题提出细致入微、着眼长远的解决方案。因此,社会科学领域需要耐心、反思性的学术研究,而不仅仅关注指标。
塔里克说,社会科学研究往往需要一段漫长的过程,甚至可以用无聊来描述这段时间。这里所说的无聊并非指空虚或漠不关心,而是一种积极的等待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想法得以悄然成形。漫长的平静时光往往能让我们注意到那些平时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让思想得以充分酝酿和发展。美国人类学家安娜·洛文豪普特·辛(Anna Lowenhaupt Tsing)对印度尼西亚梅拉图斯(Meratus)地区长期的田野调查,以及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文理学院名誉教授凯瑟琳·斯图尔特(Kathleen Stewart)在《日常情感》(Ordinary Affects)一书中分享的从日常情感、感官和基于好奇心的民族志研究方法都表明,真正有价值的知识并非源于追求新颖性,而是源于时间的持续积累。这个过程无法通过计划来加速,它需要我们长时间的停留,给予思想足够的成长空间。这种看似“浪费”的时间,实际上是思想成熟的必要过程。在当今追求效率至上的学术环境中,我们更需要重新审视和肯定这种“无聊”时间的价值。它不仅不是时间的浪费,反而是产生深度思考和创新见解的沃土。
学术制度存在结构性矛盾
然而,学术界的制度结构却日益阻碍着这种需要时间沉淀的研究方式。正如爱尔兰都柏林城市大学心理学教授弗拉德·格拉维亚努(Vlad Gl?觍veanu)所言,对科研产出和引用指标的过分强调,将本应深入的探究过程压缩到短暂的、以产出为导向的时间段内。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在其“社会加速”理论中指出,时间本身在现代社会已成为一种稀缺资源。学者的学术生活节奏不断加快,以至于深度反思都显得效率低下。在这种评价体系下,耐心不仅不被鼓励,甚至被视为一种失败。此外,公众注意力的动态变化迅速,社会利益相关者期望从研究中立即获益。通常,这与社会科学的工作模式和相关性逻辑并不相符。相关性往往存在时间滞后,因此难以衡量和评估。
格拉维亚努还提到,社会科学研究的社会影响并非必然在媒体化的公共领域中展现,其本质往往更偏向概念层面。基于此,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更多提供的是对社会问题的广泛讨论、激发人们的思考等。因此,以媒体曝光度来衡量社会研究的重要性和相关性并不准确。此外,社会科学研究得出的结论很少像自然科学研究那样清晰明确。社会科学研究概念和方法论的多样性也意味着同一情况可以用多种方式进行评估。因此,社会科学的专业知识未必能产生明确的证据,而是为学者和公众的讨论开辟了空间。
塔里克以印度高校为例探讨了学术界存在的制度性障碍。她说,这种状况在印度高等教育发展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印度历史悠久的公立大学,如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大学(Jawaharlal Nehru University),其学者的学术生活节奏严谨而高效,但并不急迫。较长的学期制以及教室与生活空间之间模糊的界限,使得学习成为一种持续且富有社交性的体验。师生共同生活在校园里,学术辩论从教室延伸到学校周边的小餐馆,阅读和讨论成为学者们生活和学习的重要组成部分。相比之下,以阿育王大学为代表的新一代私立大学虽然提供了优质的教育资源,但其运作方式却反映了部分大学所追求的快节奏状态——不但学期制较短,而且每年安排长达数月的时间用于学生的实习和社会实践,紧凑的课程安排使得大部分学习任务都需要在课外独立完成。这种制度设计虽然在效率上具有优势,却无形中压缩了师生们思想自然生长所需的时间空间。虽然类似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大学这样的传统大学在体制上也存在很多弊端,而像阿育王大学这样的新兴大学在很多方面都具有变革性,但前者能够为学者提供更多思想发展的时间和空间。
给予社会科学研究更多的耐心
塔里克说,面对种种困境,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社会科学的价值。《慢教授:挑战学院的速度文化》(The Slow Professor:Challenging the Culture of Speed in the Academy)一书指出,慢节奏的学术生活是对同事、学生以及研究本身的一种关怀。这种关怀需要通过制度设计来保障:大学应该为学者提供更长的任期考核周期,允许他们在职业生涯的某些阶段进行深度思考;研究资助机构应该设立专门支持长期研究的基金项目;学术期刊应该欢迎那些经过长时间酝酿的深度研究,而不是只追求研究的新颖性和即时影响力。
费彻提到,我们需要认识到,不同学科对时间有着本质不同的需求。社会科学研究的是复杂的社会现象,这些现象往往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理解。强行将自然科学的研究节奏套用在社会科学上,只会损害研究的质量和深度。从更根本的层面来说,社会科学的发展恰恰依赖于对时间的尊重——对社会现象的理解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发现规律。
格拉维亚努认为,在追求效率和产出的学术环境中,我们需要勇敢地为那些长期而缓慢的社会科学研究发声。因为这不仅关乎学者的工作环境,更关乎我们能够产生什么样的知识,以及这些知识能否真正帮助我们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只有当我们给予思想足够的时间成熟,社会科学才能真正发挥其理解社会、解释现象的独特价值。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赵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