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台秦墓竹简中有一种与“易占”相关的文献，因其文字与辑本《归藏》多有相同，故被很多学者称为秦简《归藏》。秦简《归藏》的卦名大多与《周易》相同，两者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学术界在讨论秦简《归藏》的卦名时，多关注字形，对它们与卦辞的关系较少讨论。比如，秦简《归藏》中有归妹卦，其卦辞虽然已经残损，但可据《后汉书·天文志》李贤注引张衡《灵宪》补足：“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其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蠩。”

　　卦名“归妹”出自有黄得卦之后说出的繇辞。“翩翩归妹，独将西行”既言“独将西行”，且是离开后羿，则句中的“归”字当是回归之意，与《周易》归妹卦名中的“归”字取义不同。“归”字可指女子出嫁，《周易》正用此义。据古文字学家的考证，“归”字在甲骨、金文中都不作“女嫁”讲，秦简《归藏》作回归讲，当是较早的用法。据袁珂考证，《山海经·大荒西经》所记“生月十二”之常羲是嫦娥的原型。按此推测，嫦娥奔月确可理解作“回归”。“翩翩归妹”句中的“归妹”含义与《周易》不同，且可能较早。

　　又如毋亡卦，所系卦辞是“出入汤汤，室安处而野安藏，毋亡”，其中的“亡”可读作“忘”，也可如其字读，解作遗失之义。在《周易》中，无妄卦名中的“妄”一般解作妄作或希望，六三爻的“无妄之灾”，九五爻的“无妄之疾”，其中“妄”字不可解作遗忘或遗失。由于“毋亡”可以读作“无妄”，且与阜阳汉简中的写法极其相近，所以常被人们忽视。

　　还有陵卦，其下有残辞作“陵曰：昔者赤乌卜浴水，通而见神，为木出焉，是帝”。此卦名在《周易》中作“谦”，“陵”与“谦”恐怕不是通假。在古文献中，“陵”字有上升义，如枚乘《七发》“陵赤岸”，刘良注：“陵，上也。”《后汉书·周黄徐姜申屠传赞》“陵阿穷退”，李贤注：“陵，升也。”残辞中的“为木出焉”是指树木从水中升起，正是用“陵”字的上升义。在《周易·谦》中，谦是谦虚、谦让义，与秦简《归藏》显然不同。

　　在秦简《归藏》中有明夷卦，残辞作：“明夷曰：昔者夏后启卜乘飞龙以登于天而攴占□□”。朱兴国据《太平御览》卷八十二所引《史记》补作：“昔夏后启筮乘龙以登于天，占于皋陶。皋陶曰：吉而必同，与神交通；以身为帝，以王四乡。”在《周易》中，卦名“明夷”语义晦涩，从初九爻“明夷于飞”看，明夷当是鸟名。从六二爻“夷于左股”看，“夷”字当取伤义。又六五爻有“箕子之明夷”，一般理解为箕子不遇明主，隐晦其才。秦简《归藏》在明夷卦下说“吉而必同，与神交通”，与《周易》的理解应该不同。

　　以上几个卦表明，秦简《归藏》中的卦义有时或与《周易》不同，也就是说，虽然两者的卦名有许多相同的地方，但秦简《归藏》或许自有渊源。

　　另有几个卦反映的是不同情形。秦简《归藏》筮卦卦辞云：“筮曰筮□之□筮盍之□□。”卦名虽然是“筮”，但卦辞中有“筮盍”一词。清华简《别卦》所用卦名是一个古文字，从齿从欠从又，按整理者的解释，可以读作“噬”。秦简《归藏》写作“筮”并非巧合或抄写遗漏。有趣的是，在《周易·噬嗑》诸爻辞中，仅出现“噬”字而没有“噬嗑”一词。《周易》卦名与卦序存在联系，《序卦传》云“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可见卦名“噬嗑”是《周易》的特殊安排。秦简《归藏》一方面保留了早期卦名“筮（噬）”，另一方面又在卦辞中出现“筮盍（噬嗑）”一词，早期信息与晚期信息叠加在一起，说明秦简《归藏》的成书非常复杂。

　　秦简《归藏》的大壮卦与噬嗑卦有点类似。王明钦所作释文第408简记载的卦形是乾下震上，残存的卦辞是“大□曰昔者”。第196简的卦辞是“隆卜将云雨而攴占囷京，京占之曰：吉，大山之云倏”。第320简卦形残损，有可能是乾下震上，卦辞是“壮曰昔者丰隆”，因丰隆是雷神，震有雷象，且三支残简上的文字和卦形均有重复之处，所以这批简中的乾下震上之卦当名为“大壮”，卦辞“大山之云”有“大”字而不见“壮”字，是其卦辞中恐无“大壮”一词。在《周易·大壮》中，如果不计卦辞前的卦名“大壮”，则卦爻辞中有“壮”字而无“大壮”。可见《周易》中的卦名“大壮”有可能是刻意增“大”字，秦简《归藏》和清华简《别卦》此卦卦名也有“大”字，或许是受《周易》影响，前者设计含有“大”字的句子是为了突出卦辞与卦名的联系。

　　秦简《归藏》仍保留有小过卦下的残辞，作“昔者□小臣卜逃唐而攴占中虺，中虺占之曰：不吉。过亓门，言者□”，卦名作“大过”，当系“小过”之讹，卦辞中不见“过”与“小”字连读。在《周易》中，卦名“大过”“小过”中的“过”是超过之义。大过卦巽下兑上，六爻中四阳二阴，阳爻数量超过阴爻，是为“大过”；小卦艮下震上，六爻中四阴二阳，阴爻数量超过阳爻，是为“小过”。如果秦简《归藏》的卦名是从卦辞中来的话，这个卦名作“过”即可，现作“小过”，且卦辞中不见“小过”而有“过”，说明可能是受《周易》影响的结果。

　　在《周易》中，噬嗑、大壮、小过三个卦的卦爻辞有一个共同现象，即卦爻辞中只有卦名中的中心词。在秦简《归藏》中，这三个卦的卦辞可能有相同现象。于《周易》而言，噬嗑、大壮两个卦名比较特殊，前一个是为迎合卦序而作的调整，后一个是为了体现卦象而刻意用“大”字。《周易》重卦中，有大畜、小畜；大过、小过；泰、否；损、益；既济、未济等，有“大壮”而无“小壮”，有“大有”而无“小有”。秦简《归藏》中，有卦名“右”，而无“大有”，正好消除了《周易》卦名形式上的一处不对称现象。此卦在清华简《别卦》中作“小又（有）”，或许是将“大”字讹作了“小”。既济卦在秦简《归藏》中作“”，若参照清华简《别卦》未济卦写作“”，则在秦简《归藏》中不会有“既济”与“未济”这组对称的卦名。从这个角度看，秦简《归藏》有卦名少督、大壮、小过，当是受《周易》影响的结果。

　　事实上，秦简《归藏》中存在一些明显的晚出证据，比如李学勤等学者指出的右卦（在《周易》中是大有卦）下有“平公”，因其他卦中还提到“宋君”，所以可能是宋平公。宋平公是春秋末期的人物，如果以此为下限的话，秦简《归藏》的成书已经明显晚于《周易》。既是如此，秦简《归藏》受《周易》的影响也就不难理解了。

　　（作者系西南大学汉语言文献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