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迈向更高台阶

——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张蕴岭

2026-01-0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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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观当今世界各国现代化发展历程,智库在国家治理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日益成为国家治理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关于加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的意见》印发十年来,中国智库的发展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同时也迎来了在新时代迈上更高发展台阶的新任务。围绕相关话题,本报记者对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研究员张蕴岭进行了专访。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认为,十年来,中国的智库在推动国家治理现代化方面发挥了哪些作用?还有哪些可以完善的地方?

  张蕴岭:十年来,党和政府非常重视智库建设,提供了多种形式的支持。在相关政策推动下,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得到了快速发展,智库数量增长显著,涉及的研究领域越来越广,产生了一大批新的机构和人才。在我看来,中国特色新型智库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战略研究:聚焦国家发展、对外政策的相关重大问题进行分析研究,提供理论性、前瞻性、战略性分析报告;第二,对策研究:针对具体领域的具体问题进行分析研究,就各方面问题给出相关分析报告并提出相应解决方案;第三,综合研究:通过发布智库研究报告,增进社会对智库研究问题的了解与理解,提升公众认知和智库的国际影响力。一个好的智库,不仅要有高水平的非公开成果,也要有高水平的公开发布成果。与西方智库不同的是,中国特色新型智库以服务国家发展与对外政策为宗旨,在研究上体现 “建设性”,而不是 “批判性”,成果更多体现在为党和政府“出谋划策”上。

  当然,在智库行业整体的快速发展中,也存在着一些有待改进的地方,具体主要表现在:第一,一些从事各种研究的机构虽然被称为智库,但是其功能定位较为泛化,没有体现智库的特点;第二,评价标准较为单一,过度强调 “批示”,以“级别”分类,不重视社会与国际的影响力。事实上,不是所有的单位都要办智库,不是所有的人才都要和能够从事智库研究,智库成果的价值不能仅仅强调“高大上”,涉及地方问题、民生领域等的“小成果”也具有大价值。为此,新阶段的智库发展,需要进一步明确定位和功能,区分学术研究与政策研究,建立科学的评价体系,避免功能泛化和研究方向窄化,让智库在国家治理现代化中发挥更全面的作用。在国家层面,可以考虑发布中国特色智库十余年发展的总结文件或报告,对智库提出更科学的定位,对未来智库的发展提出新的目标和要求。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如何看待学术研究与智库研究的区别?

  张蕴岭:学术研究以理论构建、历史梳理、基础分析为核心,侧重系统性、学理性探索,其研究的问题未必与政策直接相联系,特别是基础理论研究、综合性研究,并不直接与现实政策相联系。智库研究聚焦与政策性相联系的战略性、前瞻性、实践性问题,以分析和解决现实问题为导向,直接服务于政策制定与实施。二者在功能定位与研究方向上有所不同,但并非分割与对立,可以说,二者既有区别也有联系。从很大意义上说,学术研究是智库研究的基础,为政策分析提供理论支撑、历史纵深与方法论工具;智库研究则是学术成果落地的重要路径,通过聚焦现实问题赋予学术研究实践价值。国外知名智库多通过学术交流吸纳理论成果,而非自身包揽所有基础研究,体现了二者的互补性。

  如果研究人员没有学术研究的功底,纯粹进行政策性研究,在一些重大问题的分析研究上,可能会有缺陷。实际上,二者都非常重要,关键是我们要处理好二者之间的关系。一个规模比较大的研究机构,可以有基础理论、学术研究团队和智库研究团队,二者成果可以共享,也可以让两个团队的研究人员多交流,相互学习借鉴。不过,从个人来说,还是需要有不同的分工,体现研究专长和特长。

  《中国社会科学报》:对于国际问题研究而言是否也有此区分?

  张蕴岭:国际问题研究也分为学术性研究和智库性研究。国际问题研究有理论研究,也有应用性研究。在一些方面,应用性更强一些,作为智库型研究机构,对战略性、前瞻性和政策性的要求更突出一些。

  国际问题的学术研究,如国际关系理论研究,世界、区域国别历史研究,世界大趋势研究等学术研究,为现实问题的研究提供了基础知识和方法。例如,对世界秩序转型历史与理论的研究,可为研究中国参与国际规则制定、推动世界向新秩序转变提供理论支持。学术研究也可以带着问题意识与政策研究相连接,锚定现实关切,进行理论创新,提出战略、政策制定的思考。因此,要避免把国际问题研究的理论、综合、历史研究与战略、政策研究截然分开,要支持学术研究与智库研究的交流,增进学术研究与智库研究的合作。国际问题研究,特别是区域国别研究有着很强的针对性、实用性,重视理论与实践的协同与对研究对象的实地考察。

  《中国社会科学报》:目前在学术研究和智库研究相互融合的过程中,存在的问题有哪些?

  张蕴岭:比较值得关注的是智库成果评价的问题,对于智库而言,不应过度强调是否发表核心期刊论文,轻视研究报告、专著的价值;也不应过分重视成果是否能被批示,轻视智库报告的社会影响力与国际传播力。否则,往往会导致智库研究以发表核心期刊论文为导向,智库报告以获得批示为目标。如此,一则使得学术研究与智库研究被分割,二则导致研究在狭窄的通道上相互挤压,影响智库研究的发展空间与创新性。智库研究的功能泛化,既对学术研究有不利影响,也对智库研究有不利影响。事实上,智库研究对环境、条件,特别是人才,有着特殊的要求。比如,对大部分高校来说,在人文、理论研究上可能更具有优势。当然,这并不妨碍高校根据自己的特长,建立专门性智库研究机构,承担有针对性、有特殊要求的智库性研究课题,承接受委托的智库研究任务。但是,高校在智库建设的过程中,一定要避免一哄而上,盲目追求智库标签。对此,我想可以从几个方面进行改进,让学术研究与智库研究得到更好的发展。第一,明确机构定位。区分以学术研究为主和以智库研究为主的功能定位,避免把学术研究机构智库化和把智库研究机构学术化,建设一批以智库研究为功能定位的高水平智库。第二,完善评价机制。重视人文社科学术研究中的专著和有影响力研究报告的作用,提升它们在评价量化中的权重,重视智库研究中战略性研究报告、公开性研究报告的作用,提升它们在评价量化中的权重,拓宽智库成果使用评价的结构,让更多的智库研究“接地气”。第三,推动学术研究与智库研究的交流。加强智库研究的国际交流与成果传播,支持智库研究机构与学术研究机构建立合作关系,组建合作团队。

  《中国社会科学报》:国际智库交流也是公共外交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您的经验和经历来看,智库在公共外交中发挥着哪些作用?

  张蕴岭:所谓公共外交有一个明确的定位,就是由非官方承担的具有外交功能的活动,有的把它称为民间外交。公共外交可以是非官方机构、个人主动开展的活动,也可以是非官方机构与个人受政府委托开展的活动。智库研究与国家的外交政策有直接的联系,因此,可以在开展公共外交方面起到非常特殊和重要的作用。智库通过其人员活动、研究成果发布、组织研究和交流活动等多种形式,增进我国与其他国家、国际组织之间的了解和理解,既可以增进知彼,也可以增进彼知,成为国内了解国外、国外了解中国的桥梁。

  国外一些有影响的智库,每年都会“走出去”“请进来”,既会出国进行调研,参加活动,召开很多的会议,也会请各个领域的人才从事研究,开门办智库。相比之下,我们在这方面做得不够好,要么是受制于资金不足,要么是受限于管理上的制约。我认为,应该给智库机构和从事智库研究的人员更大的支持、更灵活的管理安排,特别是从事国际问题研究的智库机构,在开展公共外交方面更需要发挥积极的作用。中国作为一个大国,我们是面向世界的,所以需要开放。从事智库研究,很多成果是不公开的,但研究是开放的,所以要鼓励更多的智库研究人员“走出去”,或者邀请国外专家学者来交流。在研究上,加强国际交流与合作是十分必要的,我们要有一个开放的心态和环境,不断促进智库的国际交流,更好发挥其公共外交的作用。

  《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国的智库在推动中华文化和当代中国价值观念走向世界,在国际舞台上发出中国声音方面发挥着哪些作用?

  张蕴岭:智库的国际传播应该是双向的,不是单向的。这些年来,我们强调怎么让别人了解我们,这很有必要,也很重要。同时,在新形势下,我们也需要更好地了解别人,特别是要加强对全球南方国家的了解。智库要加强双向的交流与合作,只有双向交流与合作才能起到良好的传播效果。

  还有一点需要重视的是,智库如何参与到新媒体传播中。如今,网络媒体的功能非常强大,在许多方面,引导舆论,引导人们的认知。如何让从事智库研究工作的机构与个人更好地利用新媒体,提升传播的影响力,需要我们去研究。新媒体被各类“网红”影响着,我倒不支持智库研究者成为“网红”,但如果智库成果需要提升社会影响力,就不能与新媒体脱离。只是同行之间交流,就难以扩大社会影响力,所以智库与媒体尤其是新媒体要保持适当的联系和合作。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李想

【编辑:闫勇(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