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文明,其中原生文明就有苏美尔文明、古埃及文明、中美洲文明等,但都像流星一样消逝了。数千年延续至今的原生文明只有中华文明。讨论文明长存之道,自当从中华文明说起。
中华文明之长存,首先在于“一”——“一元”宇宙观、文化上的“一体”、政治上的“一统”。考古发现证实,早在8000多年前中华各地就出现龙凤形象、八卦数卜、族葬习俗,有了敬天祀天、崇祖法祖的观念和实践,“敬天法祖”的共识由来已久。我们的祖先很早就相信一天一地、天圆地方、天人一体。按照《周易•系辞下》的记载,圣祖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发现了万事万物之间的联系和规律,从而创作了八卦。“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天下观”也肇始于伏羲。“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以天、人为本的整体性的“一元”宇宙观,是后来的中国文化上趋于“一体”、政治上形成“一统”的根本原因。
在“一元”宇宙观的引导下,各地中华先民交往交流交融日益密切,文化上中国的“一体”格局或“早期中国(华)文化圈”在8000多年前已经萌芽,6000年前正式形成。发展到夏商时期,其范围已经涵盖现今中国疆土,局部甚至更大。而政治上中国的“一统”格局,则萌芽于距今4700多年的轩辕黄帝之时,形成于距今4000多年夏朝建立。此后政治“一统”和文化“一体”互为表里,政治上的中国分分合合,而文化上的中国始终只有一个且持续稳定发展,文化上的中国是政治上中国分裂的时候向往统一、统一的时候维护统一的基础。文化和政治上的统一性形成强大合力和战略纵深,是中华文明虽波澜起伏而终能长存的保障。
中华文明之长存,也在于“多”——“多支”文化,多个文明起源区域模式,多种外来文化因素。因有“一体”,才有“多支”。就像人有一体四肢、树有一干百枝。中国地域广大、环境多样,史前考古学文化面貌多样“多支”,可分若干区系;各地文明起源形成的路径和模式也小有不同,形成“北方—中原模式”“东方模式”“江汉模式”“辽西模式”;中国至少5000多年前已和亚欧大陆西部发生文化交流,黍、粟等西去,黄牛、绵羊、小麦等西来,彩陶互传,形成“彩陶之路”。多样性、包容性使中华文明有着发展的多种可能性,加上中华文明突出的创新性,使中华文明动力强劲、活力无限。
中华文明虽多支多样,但在农业基础上,在“一元”宇宙观主导下,早就有机融为一体,兼收并蓄,和而不同,体现出突出的和平性。从史前时期开始,中华各地村落、墓地都普遍追求秩序,军事设施和武器不发达,西方用于制造武器的青铜到了中国变为铸造礼器,中国夏代以后的政治疆域基本上都小于文化上中国的范围,中华文明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基本保持稳定。中国向外传播的主要是粟、黍、丝绸、瓷器、造纸术、印刷术等农作物、生活用品和民用技术。和谐稳定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生活方式,和平共生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处世之道。和平融入了中华民族的血脉中,刻进了中国人民的基因里。冲突战争撕裂破坏文明,和平稳定守护延续文明,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样的大变局不是一时一事、一域一国之变,是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在这样的大变局中,人类文明走向何方,如何才能长存?还当从数千年延续至今的中华文明当中汲取启示。中华文明长存之道是“一元多支一体”,整个人类文明又何尝不是如此?所有人类都生活在同一苍天之下,都是自然界的产物,自当敬畏天道、顺应自然、和合共生、生生不息,此当为全人类的“一元”宇宙观。大千世界,环境多样、文化多支,但又彼此联系、命运共济,此当为全人类的“多支一体”。“一元多支一体”决定了全人类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天下大同、天下文明、文明长存当是全人类共同理想。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