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世称苏东坡。他在颠沛流离的一生中留下了2700多首脍炙人口的诗、词等作品,写作风格清新豪健,诗词题材广阔,受到后人推崇。此外,苏轼在传统天文历法方面的造诣也是极其高超的。下面,本文将从苏轼的部分作品入手,来介绍中国历史悠久的传统天文历法知识。
词序与干支纪年
苏轼的词常常在词牌与正文之间,写有一大段说明性的文字,我们把词牌和题目称为词题,把这些长短不一、交代词作原委的文字内容称为词序。例如,《定风波》词序:“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正是书写了这些属于他个人的具体时间和写作缘由,使得他的词具有了“记史”的功能。因而,我们也能从他词序中的干支纪年准确计算出某篇词文作品是具体哪一年所写。例如,《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这首千古流唱的词,正因书写了具体的干支纪年——“乙卯”,便可以从中推算出此篇词作书写的具体年代。
干支纪年自我国东汉章帝元和二年(公元85年)在全国开始推广以后,一直延续至今。这种纪年方法以十天干与十二地支相互配合来纪年,其对应关系如下: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甲戌、乙亥、丙子、丁丑、戊寅、己卯、庚辰、辛巳、壬午、癸未、甲申、乙酉、丙戌、丁亥、戊子、己丑、庚寅、辛卯、壬辰、癸巳、甲午、乙未、丙申、丁酉、戊戌、己亥、庚子、辛丑、壬寅、癸卯、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戊申、己酉、庚戌、辛亥、壬子、癸丑、甲寅、乙卯、丙辰、丁巳、戊午、己未、庚申、辛酉、壬戌、癸亥,共60个组合。我们俗称的“一甲子”就是从甲子年开始至下一个甲子年,就是整整六十周年。并且,十天干的序数与现行公元后纪年的尾数0—9具有稳定的对应关系,即甲对4、乙对5、丙对6、丁对7、戊对8、己对9、庚对0、辛对1、壬对2、癸对3。因为我国的干支纪年始于公元85年,因而公元前的对应关系是在此基础之上推算出来的。这里就不展开介绍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排排序。
从上文苏轼的“乙卯”纪年,我们知道了乙对5,就可以找到尾数是5的兔年,而离我们最近的乙卯年是1975年。由于每个干支纪年都以60年为周期,再根据苏轼的生平年月,将1975—900(15个60年)=1075年,这一年正是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苏轼刚到达密州任上,而他的第一任妻子王弗去世于治平二年(1065)。《江城子》词文中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正是苏轼对亡妻王弗的追思之情。
月与二十八宿
夜空高悬的明月,寄托着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的思念与赞美,留下了一篇篇、一句句千古佳作。苏轼的名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至今依旧传唱不息,“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月亮的阴晴圆缺与月亮的朔望周期有关。一个朔望周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农历一个月,大约29.5天。因此,农历的月份一般以大小月安排,大月30天,小月29天。如果年末的腊月遇到了小月,那么这年除夕就没有“大年三十”了。
月亮的朔望周期即月亮在空中绕行一周,而夜空闪烁的繁星相较于月亮而言,其运行速度就要缓慢很多,大致要一年才会绕天一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我国古代先民早在5000多年前就大致掌握了部分星宿在夜空出没的变化规律,在最早记录历法的典籍《尚书·尧典》中可窥一斑。其文曰:“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从中可以看出,尧时的历法为四时历法,即以仲春、仲夏、仲秋和仲冬为每年的四分点。这种四时历法包含了以太阳日影为参照的太阳历法和以夜晚星空为参照的星位历法。其中,日中、日永、宵中、日短是以测量太阳影长为参照的历法。日中即昼夜长短相等之日(春分)、日永即白日最长之日(夏至)、宵中即夜昼长短相等之日(秋分)、日短即白日最短之日(冬至)。而星鸟、星火(心宿)、星虚、星昴则是以夜晚某一星宿出现在夜空的星位为参照的历法。星鸟,指夜晚朱雀七宿中的星宿开始出现在夜空的南方;星火,指夜晚青龙七宿之一的火星(心宿)开始出现在夜空的南方;星虚,指夜晚玄武七宿中的虚宿开始出现在夜空的南方;星昴,指夜晚白虎七宿中的昴宿开始出现在夜空的南方。这是以四象星宿中某一宿开始出现在夜空的南方来定四季,古代文献总结为“主春者鸟星(朱雀),主夏者心星(青龙),主秋者虚星(玄武),主冬者昴星(白虎)”。因此,月亮与二十八星宿相伴或相互出现的季节是有其变化规律的。下面以苏轼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为例:“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诗题中的“二十日”点明了写作日期,农历二十日的月亮大致在夜晚三更左右升起于东方,我们大致可以知道,农历六月入夜时正南方的星宿为心宿。那么,到了此夜三更天时,心宿在夜空中的位置又向西转动了约90°,这时心宿就要降入地平线下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商星就是心宿,当心宿降入西方地平面下时,东方地平面上的参宿就开始升起;而当参宿在正南中天位置时,它像一个大大的“X”形,非常醒目,因此古人把它喻作“虎口”。农历六月二十日夜,当三更天来临时,月亮正开始从东方的地平面缓缓升起,伴随同时在东方升起的参宿,则呈现为平躺的“X”形。所以,“参横斗转欲三更”中的“参横”,正是苏轼对当晚夜空星月相对位置的真实描述。
此外,苏轼在《赤壁赋》中关于星月的描述也大致相同:“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同理,农历七月既望(十六)夜半时分,斗、牛二宿正位于正南的中天位置。从上述两首诗赋中,我们可以体会到苏轼半夜三更赏月时“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的豪迈和洒脱之情。
现代天文学的运用
日月星辰周而复始,往复循环,月相与农历日期之间的关系也有迹可循。由于并不是苏轼的每一首词都有词序记载,因而对于他部分作品的具体写作时间,历来存在一些争议。例如,《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就有写作于农历十二月月末与正月月初的纷争。词云:“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要判定这首词的写作时间,最关键的是“漏断”。我国从很早就开始使用漏刻来计时,漏刻主要由漏壶、漏箭两部分组成。宋代的漏刻主要是莲花漏,上面有三级漏壶泄水,下面有受水壶,当上面漏壶的水滴尽、下壶盛满时,就是“漏断”时分,大致是“酉初一刻”(晚上5—6点之间)。
月亮的升起与降落与农历日期具有固定的对应关系。月初时,月牙在黄昏时出现于西方的夜空中;而月末时,月牙则在后半夜出现在东方的夜空中。由此,“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冬天的“漏断”时分刚好是傍晚天黑之时,而黄昏时分出现月牙正是月初时分。根据“漏断”时间的天文月相规律,可以明确推断出这首词的写作时间是正月月初。而相比之下,“杨柳岸,晓风残月”则是柳永月末后半夜的酒醒之词了。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传统天文历法是其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它以独特的方式(阴阳合历)一以贯之地在中华大地传承了五千余年。观星汉灿烂,体悟苏轼诗词中天文历法蕴含的诗、书、画、意、情、景,恰似与他“把酒对饮”,其乐融融!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