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国际格局深刻演变的背景下,“全球南方”已从一个描述性的学术概念,发展为重塑国际秩序的战略性力量。长期受西方殖民与霸权之害的中东国家,在民族国家构建与应对外部干预的进程中,对和平与发展有着强烈的渴求。同时,地处亚欧非三大洲交汇处的独特战略位置,使中东国家成为“全球南方”不可忽视的重要板块。本文拟从话语演进、角色转变、参与创新三个维度,系统审视中东地区在全球南方框架下的战略地位提升与实践路径转变态势。
一、中东地区的集体话语演进
“全球南方”并非单纯的地理概念,而是一个蕴含深刻历史逻辑与政治内涵的复合性范畴。从历史维度追溯,万隆会议、不结盟运动、七十七国集团,为发展中国家的集体诉求奠定了思想基础,塑造了南方国家从分散到联合的国际政治议程。中东国家经历了从去殖民化到“全球南方”话语体系演进,政治动员工具逐渐转变为身份自觉。
(一)以政治动员为目的的工具性话语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中东国家以谋求战略自主为持续动力,以泛阿拉伯主义为精神纽带,去殖民、去依附话语成为中东国家进行政治动员的主要工具。然而,中东地区深受超级大国博弈影响,阿拉伯国家内部的分裂、数次中东战争的冲击以及石油美元的分化效应,使得中东作为整体在全球南方中的身份认同一度弱化。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全球化进程,并未实现全球共同繁荣,“南北对话”逐渐陷入停滞,南北差距不降反增。
(二)寻求身份自觉的“全球南方”
尽管“全球南方”经历了一段时期的沉寂,随着新兴经济体的群体性崛起,这一概念重新获得生命力,逐渐转变为寻求全球治理改革和国际公平正义的全球南方国家的身份自觉。当前,国际格局正在经历从单极霸权主导到多中心秩序的渐势调整,地区秩序重构进一步激发了中东国家寻求战略自主和国际关系民主化的内在动力。
一方面,中东国家将斗争的范围扩大到反对西方中心主义层面,以推动国际秩序向多元、民主、包容的方向发展,能源安全、气候变化、国际融资等发展议题成为中东国家在全球治理层面共同关心的领域。另一方面,中东国家开始更加重视地区和国家治理挑战,尝试从内部解决发展问题,为地区和国际秩序转型贡献东方智慧和力量。因此,与“第三世界”相比,“全球南方”的内涵更为丰富,它既保留了反殖民、反霸权的历史底色,又增加了推动全球治理体系改革、实现共同现代化的发展诉求。
二、中东地区的“全球南方”角色转变
中东国家的“全球南方”角色呈现出三重超越的特征:超越单一的能源出口国身份,成为发展范式的提供者;超越被动安全接受者角色,成为安全治理的参与者;超越南北对立的旧有叙事,成为包容性全球秩序的倡导者。
(一)经济角色的跃升
中东地区正在经历从“能源附庸”到“发展引擎”的转变。长期以来,中东在全球经济体系中被定位为能源供应者。随着主要产油国积极推动多元化经济战略,其在“全球南方”中的经济角色正在发生转变。从经济规模来看,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高收入国家通过设立主权财富基金、扩大对外投资等战略,向广大发展中国家提供优惠贷款和发展援助。富油国正在从被动的“资本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资本输出者”,中东在“全球南方”的经济网络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枢纽角色。不仅如此,部分国家开始在“全球南方”的发展范式层面贡献自身经验,标志着中东国家正在从“能源优势”转向“技术赋能”,尝试在数字经济时代引领“全球南方”的发展议程。
(二)安全角色的重塑
中东国家安全角色的重塑,主要体现在从“冲突地带”向“调解平台”的转变。长期以来,中东在国际舆论中被固化为“冲突多发地区”的刻板印象。近年中东国家在地区和国际冲突中的角色正在发生显著变化,冲突的发生地逐渐转向冲突的解决者,从被动承受安全困境压力转向主动参与全球安全治理。安全角色的重塑,打破了全球南方国家被动“安全接受者”旧有认知,“安全提供者”的新角色为全球安全治理注入了新的活力。
美以对伊朗发动的军事行动,致使冲突不断升级并影响霍尔木兹海峡安全,威胁国际能源供应。在冲突双方协议谈判过程中,卡塔尔、埃及、沙特、土耳其等国家发挥了建设性的调解作用,作出了重要贡献。
(三)规则角色的转变
中东国家在地区和全球治理规则中所承担的角色,体现在从“规则接受者”向“议程塑造者”转变。一方面,中东国家的全球治理改革诉求日益明确。中东国家普遍呼吁改革全球治理体系,要求增加全球南方国家在国际金融机构中的代表性。埃及总统塞西将埃及定位为“全球南方的声音”,公开批评联合国等传统机构在应对全球危机方面的“失败与无能”,强调金砖国家在改革全球金融体系方面的战略价值。阿盟秘书长盖特则指出,全球治理倡议“契合阿拉伯国家关切”,因为现有体系存在“全球南方国家代表性不足、国际法及联合国决议权威受损”等结构性问题。
另一方面,中东国家的发展理念正从单纯的“接受者”转向“贡献者”。埃及将中国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与本国“2030战略”对接,签署发展合作战略框架及谅解备忘录,将“全球南方”合作从政治表态落实为能力建设与技术援助的具体实践。阿联酋提出包容性全球叙事的理念,强调“全球南方的崛起并不意味着忽视全球北方,相反将促进更多南北合作与共同繁荣”,这种“桥梁”定位体现了中东国家试图超越传统南北二元对立框架的理念和规则创新的主动姿态。
三、中东在“全球南方”的参与创新
话语演进和角色转变逐渐推动中东国家更加积极以“全球南方”为力量依托,从机制、路径和合作领域多方面参与创新,力图推动国际秩序朝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
(一)参与机制创新:从外围到核心的制度嵌入
中东国家对“全球南方”的参与,最显著的变化体现在机制层面:从过去主要作为观察员或外围参与者,转变为深度嵌入“全球南方”核心制度架构。2024年,沙特、埃及、阿联酋、伊朗四国正式成为“金砖国家”,标志着金砖合作机制“中东扩容”,实现了中东国家在“全球南方”核心平台上的历史性突破。中东国家从“全球南方”的边缘对话者转变为核心参与国,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等机构为中东国家参与全球金融治理改革提供了制度通道。作为重要的制度平台,上海合作组织将中东国家纳入对话伙伴国框架,伊朗更是成为正式成员国。中东国家在上合组织中不仅参与安全与反恐合作,也在经济互联互通、能源合作等领域拓展了南南合作的新空间。
此外,通过区域整合或跨区域合作,海合会、阿盟等中东地区的既有机制为中东国家的“全球南方”参与提供了组织化支撑。海合会国家通过与中国、东盟等全球南方行为体的跨区域合作,将地区影响力转化为“全球南方”网络中的制度性权力。中阿峰会、中阿合作论坛、东盟-中国-海合会峰会等合作机制的形成,标志着中东国家已将全球南方合作从泛泛的政治宣示提升为制度化、项目化的合作框架。
(二)参与路径创新:多元主体的差异化实践
中东国家参与“全球南方”的路径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呈现多元主体、差异化路径的特征。这种多样性既是中东内部发展差异的体现,也为全球南方合作提供了丰富的实践样本。以“战略对接”为参与路径,埃及将全球南方合作嵌入国家发展战略,通过与中国、印度等全球南方大国的双边合作,将全球治理改革、发展援助、技术转移等议题具体化。2025年中埃签署的发展合作战略框架及谅解备忘录,是这一路径的制度化成果。
阿联酋的参与路径侧重于“平台构建”,通过阿布扎比发展基金提供发展援助,致力于搭建“全球南方”的对话平台。卡塔尔以“调解外交”作为参与全球南方事务的特色方式,在人道主义援助、冲突调解、议会外交等领域形成了独特优势。作为资源型国家,沙特阿拉伯积极通过结构性改革探寻经济转型的可能性,为其他“全球南方”资源型经济体提供“范式参考。
(三)合作领域创新:从传统议题到前沿拓展
中东国家参与“全球南方”合作的领域也在持续拓展,从传统的能源合作、发展援助逐步延伸至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绿色转型等前沿领域。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是中东国家重点布局的新兴领域。绿色发展与气候治理是另一个重要方向。中东产油国在全球能源转型背景下,正积极将自身定位为“绿色能源的桥梁”。阿联酋作为中东首个承诺2050年净零排放的国家,在气候融资、可再生能源技术转移等方面与发展中国家加强合作。
金融合作与货币国际化体现了中东国家对全球金融治理改革的深度参与。埃及外长呼吁增加本币在跨境支付中的使用,扩大新开发银行贷款,这些主张与全球南方改革国际金融体系的整体诉求高度一致。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则是传统领域的新拓展。中阿合作论坛提出的五大合作框架中,贸易投资、金融合作等传统领域与人工智能、绿色发展等新兴领域并列,体现了中东国家在参与全球南方合作中兼顾传统与前沿的战略布局。
结语
回顾中东地区在“全球南方”框架中的历史演进与现实实践,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从“边缘参与”到“核心塑造”的发展轨迹。从“第三世界”到“全球南方”,中东国家完成了对自身作为全球南方重要成员的身份再确认;经济、安全和规则角色的转变,有效提升了中东国家在“全球南方”的战略地位;制度嵌入、多元参与及领域拓展,将推动中东在“全球南方”的参与广度和深度,从而为全球秩序朝更加公正合理方向发展作出中东贡献。
展望未来,随着“全球南方”力量的持续壮大,中东国家凭借其独特的地缘位置、资源禀赋、资本实力和外交经验,将在重塑国际秩序、推动全球治理体系改革中发挥更加关键的作用。中东与“全球南方”的深度互动,不仅关乎中东自身的发展前景,也将深刻影响21世纪国际秩序的走向。
(作者单位:西北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非洲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