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简帛书信是我国书牍文化的重要代表，20世纪以来，从西北边塞亭燧到南方井窖墓穴，先后出土了大量简牍帛书，其中语短情长的私人书信读来格外感人。

　　简帛书信是秦汉时期人际沟通的重要形式，目前发现的秦汉简帛书信已有600多份，材质以木牍居多，一般长23厘米左右，为秦汉一尺，宽数厘米不等，书写多行文字，古人称之为尺牍。还有写在丝帛上的书信，长宽与木牍大体一致，因材质细密，书写文字相对更多一些，古人称之为尺素。“尺记”“尺翰”的名称，也是因简帛书信的形制而得名。

　　简帛书信重视文辞，“散郁陶，托风采”，所用致敬、自谦、问候、关怀用语，大多文辞典雅，有悠久的历史传承。书信内容有家人问候、友朋往来、官吏交往等，充分反映出秦汉时期的生活观念。书信中叙述的各类事务，则是当时社会状貌的写真，与程式化的行政文书相比，具有别样的感人意味。

　　谦恭备至的礼仪致敬

　　秦汉简帛书信多用致敬语，致信人礼仪百般，对收信人尊崇之至。致敬语用辞典雅，感情真挚，读来倍感亲切。

　　首先，致信人开篇表达问候即用致敬语，如居延汉简《宣致幼孙少妇书》简首说：“宣伏地再拜请。”“伏地”“再拜”是古代礼仪，类似的还有“顿首”“叩头”等。《周礼·春官宗伯·大祝》记载了“辨九拜”，先秦拜见礼仪繁复多样。将古代拜见礼仪形于书信，表达致信人的恭敬之情，可谓见字如面。

　　其次，简帛书信中的尊称语使用广泛。最常见者为“足下”，是以对方脚下相称表达恭敬之意。古人出行要乘车马，“马足下”指对方马的足下，与“足下”相比礼敬之意更进一层。古人乘车时尊者居左，御者在中，御者驾驭车马为尊者服务，书信中常以“御者”“御者足下”尊称对方，是古代车马文化的体现。职官称谓也是常见的尊称，如“执事”指对方负责具体事务，“有秩”是秩级高于斗食的吏员，“掾”是基层属吏中的正职，书信中常用在姓氏之后，如“夏侯掾执事”“赵有秩坐前”“杨掾坐前”等，皆表示对对方的尊敬之意。

　　最后，致信人谦称也是表达尊敬的方式。为了表达对收信人的尊敬，致信人以贬低自己身份或品行的方式谦称自己。贬低身份者如称自己为“仆”，进一步的说法有“贱畜仆”，或自称“贱子”“贱子仆”“贱走”“贱走仆”，是说自己身份低贱，愿意为对方趋走。还有“牛马走”，是说自己愿意像牛马一样为对方效劳。贬低自己品行者如“愚”“愚戆”，或自称“不肖”。这些谦称都是为了尊崇对方，让收信人阅读书信时有愉悦之感。

　　日常起居的殷切关怀

　　秦汉简帛书信人情意味深厚，致信人对收信人多加问候，嘘寒问暖，这些问候语涉及日常起居、穿衣饮食等方面。

　　简帛书信最常见的问候语是“善毋恙”，简称“毋恙”，是问询对方一切安好，或说“起居毋恙”“起居得毋有它”“起居平善”，问候对方日常起居生活平安，没有其他变故。这类问候语多用在简帛书信的开篇部分，展现出真切的人情关怀。

　　简帛书信中更感人的是对衣食的问候。“近衣进酒食”是最有代表性的问候语，希望对方多穿衣物，多享用酒食。“近衣”或作“近衣裘”“慎衣”“适衣”“平衣”“调衣”“温衣”等，皆指依据时令及时增减衣物，关爱备至。“进酒食”或作“进御酒食”“幸酒食”“强食”“强饭自爱”“强幸酒食”等，皆指努力餐饭，保重身体。衣食问候往往不嫌重复，殷勤之至，体现出深厚的生活关爱。

　　简帛书信对起居衣食的问候往往与节气变化联系在一起。古人重视四时节律变化，秦汉月令文化的兴盛就是重要体现。简帛书信多是异地相寄，客子移居他乡，对节气变化尤为敏感，因此多以四时变化相问候。如“方春时气不调”“暑时不和”“秋时不和”“寒时不和”，皆是因天气变化而言，希望对方依据时令照顾好自己。更常见的表述是借四时变化以问候衣食起居，如说“秋时不和，愿近衣进酒食”，读来倍感亲切。

　　简帛书信表示心情的词语也颇感人。当得知对方消息，信中说“心中欢喜”“意中快”，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而久别难逢，则说“心中邑邑”“意中不安”，充满惆怅之情。更常见的则是表达感激、期望之情的“幸甚幸甚”，常作为叙事之后的情感表达，使书信显得情深意厚。

　　为人处事的劳苦劝慰

　　秦汉简帛书信在表达关怀思念之后，往往要问候职事劳作。无论是塞上屯田戍守，还是内地衙署作事，私人书信都表达问候关怀，或同情劳作辛苦，或劝勉忠于职守，或砥砺人格修养，体现出私人书信的人文情怀。

　　西北边塞出土的简帛书信，多是问候屯戍事务。如说“甚苦塞上”“甚苦候望”，是问候边塞瞭望侦察之苦。“明察烽火”“慎塞上”则是希望认真巡察烽火信号，谨慎警戒，防备胡人入塞，边塞防守的辛苦可见一斑。

　　简帛书信的收信人为基层吏员的不少，书信中往往问候对方“苦官事”“良苦官事”“甚苦官事”“良劳官事”等，可见公务劳作的辛苦。就具体工作而言，书信中往往劝勉对方“慎官职”，是希望对方谨慎处理公事，做好本职工作。“察事”，是规劝对方明察是非，辨别事务。“毋敢偏出”，是希望对方做事公正，不行偏颇之事。“善视官吏”，是希望对方处理好各级官吏的关系，不失上意，对下关怀。“宽忍下愚”，则是希望对方宽容下属的愚笨，尽显关爱之风。

　　除了公私事务外，简帛书信中还有劝慰对方提高自身修养的内容。如嘱咐对方“毋自易”，是指不要随意放松自我管理，类似于“不宜妄自菲薄”，或劝慰对方“毋行所悔”，是指正确做事，不要让以后有所悔恨。简帛书信中的这类劝慰语更显人情珍贵。

　　家国事务的相濡以沫

　　简帛书信多为异地相寄，或戍卒久别诉边地寒苦，或吏士征战述作战艰辛，或仕宦浮沉叙接迎之劳，或远地出游道路途见闻。书信在叙述思念之深的同时，还往往托付办理各种事务，侧面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貌。

　　云梦睡虎地秦简《黑夫、惊与中、母书》，是秦代值守淮阳的士卒黑夫与惊写给家人问安的书信，说因征战急缺钱及丝布，希望家中及时寄到。黑夫与惊逐个问候家中亲人朋友，惊还特别叮嘱妻子要赡养好老人，勉力家中事务。

　　悬泉帛书《元致子方书》则是在边塞工作的元寄给朋友的书信，元希望朋友替自己买皮制的鞋子一双，好笔五枚。又替名叫吕子都的朋友刻印一方，替郭营尉买响鞭一个。所购置物品皆是生活日用，可见边地物品的来源。

　　汉代戍卒离家赴边，最牵挂的还是家中事务。肩水金关汉简《常致子泾、业君书》是边塞戍卒写给内地朋友的书信，致信人常说因路途遥远，希望收信人子泾代为种田，嘱托在房舍东边的麦地上种植禾，禾地上种植穈、黍、粱，舍前田地上种植秫，河边小块沼泽地则用以放牧。致信人将家中农田事务尽行托付于朋友，小小的一方木牍，牵连的是边郡与内地的无尽思念。

　　还有的书信则是距离较近的信息交流，如肩水金关汉简《赵宪致掾书》，是边地少吏赵宪写给一位掾的书信，说因天气寒冷，自己需要拆开襦洗涤，因此向掾请求借襦来穿一两天，不敢拖延太久。这封书信的致信人和收信人均是边地小吏，却连一件襦衣都需要借穿，边塞生活之艰辛可见一斑，令人唏嘘。

　　因此，秦汉简帛书信是有幸保存至今的珍贵文化遗产，尺札虽短，情谊甚长。在寻常问候语之下，饱含的是古人最为真实的情感。简帛书信虽篇幅不长，但“志气盘桓，各含殊采”，极大地丰富了我国书牍文化的宝库，是认识古人生活情感的珍贵文献。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秦汉简帛书信整理与研究”（21BZS024）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兰州城市学院文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