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崖石刻研究自古属于金石学研究范畴。在金石学研究领域，摩崖石刻占据着重要地位，是石刻中一个独具特色的类型。摩崖石刻历史悠久、分布广泛、类型多样、内容丰富，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和较大的研究空间，足以单独开辟出一个研究领域。自宋代金石学兴起，至民国石刻学提出，石刻研究呈现精细化发展态势。摩崖石刻研究也展现出新的面貌，主要体现在多学科的交叉融合方面。

　　摩崖石刻研究的条件。摩崖石刻研究离不开研究对象的数量、价值、研究空间和传拓技艺的发展等多方面的条件支撑。

　　其一，作为研究材料与对象的摩崖石刻文献，数量极为丰富。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全国登记6905处摩崖石刻，其中，数量较多的有广西、湖南、重庆、四川、福建、广东、浙江、山东等地。此外，还有虽已损毁，但著录于古籍中的摩崖石刻以及大量存世的馆藏拓片。近年来，不断有新发现的摩崖石刻，例如青海尕日塘摩崖石刻的发现引发的学术争鸣，便是典型案例。

　　其二，摩崖石刻自身具备重要的交叉学科研究价值。历代对于摩崖石刻文献的研究，多侧重于其史料价值和书法价值。随着现当代学科体系的形成，摩崖石刻的研究领域不断拓展，涉及文学、语言学、历史学、哲学、艺术学、民俗学、考古学、地理学、社会学等诸多学科，展现出不同的学科价值，堪称典型的交叉类型研究。

　　其三，摩崖石刻蕴含着较大的研究空间。历来研究金石者，大多更为重视“金”和活碑，这大概是因为二者的资料易于获取，且便于收藏携带。而摩崖文献的获取则困难重重，古代学者常常需要“褰裳涉足”“剜苔剔藓”“赢粮裹毡，架梯引絙”，过程异常艰辛。正因如此，对于摩崖石刻文献的搜集与整理仍存在诸多遗漏，有待进一步发掘。在石刻研究的类别中，墓志、刻经、造像等其他类型的石刻研究更为详备、系统和深入，摩崖石刻文献的挖掘仍有较大的研究空间。

　　其四，传拓非遗技艺的产生与发展，为摩崖石刻研究提供了有力支持。传拓作为我国历史悠久、独具特色的技艺，自古以来便与金石学紧密相连，是获取文献的一种重要方式。在当代，传拓已成为国家级非遗技艺，越来越多的传拓传承人和工作人员得到培养。摩崖石刻文献的获取，既离不开现代科技的发展与运用，也离不开对传统拓片技艺的继承与利用。

　　摩崖石刻研究的多学科融合。摩崖石刻的研究与众多学科紧密相连。早期，陆和九简要论述了金石学与字学、文学、历史学、经学、考古学以及其他艺术等学科之间的关联。若从交叉学科的视角来开展摩崖石刻研究，跨学科研究无疑是一个重要趋势。

　　其一，摩崖与文学的交融。摩崖石刻文献中蕴含大量与文学相关的材料。无论从体裁还是主题内容来看，摩崖石刻文献与纸质文献存在一定差异，独具特色，这种特色是纸质文献和其他文献载体无法呈现的，例如题名、题记、题榜等文体类别。摩崖石刻上的诗文与周边的环境地理紧密相关，脱离了环境的摩崖诗文，其含义便难以准确阐释，堪称典型的现场山水文学范例，这也是摩崖文学的独特特质。摩崖文学通过访碑、读碑、钞碑、传拓等渠道进行传播，相较于纸质文献，具有开放性的特点。

　　其二，摩崖与文献学的融合。摩崖文献具有持久性、唯一性、真实性和原创性等特点，这些特点与其载体、形成过程以及功用等因素密切相关。摩崖以石质为载体，相较于简帛、纸质等文献载体更为坚固，因此能够保存和传播得更为久远。摩崖文献的唯一性体现在其难以复制，即便进行复制，也通常是以拓片的方式，且摩崖石刻一旦刻成，极少会再次勒刻，而纸本则可反复印刷。摩崖文献的真实性和原创性则源于其刻石后仅此一版，不像纸质文献那样可以轻易更改，可称之为原始版本。

　　其三，摩崖与书法艺术学的联结。摩崖石刻的书法价值是历代学者最为关注的研究价值之一。清代学者提出“碑学”概念时，实际上已将摩崖石刻上的书法包含其中，但并未明确提出“摩崖书法”的概念。摩崖石刻是将书家的真迹刻于石壁之上，仅次于墨迹，从摩崖石刻拓印出来的拓本称为“下真迹一等”，摩崖石刻及其拓本对研究历代书法具有较高的参考价值。“摩崖书法”与纸本书法明显不同，摩崖石刻所蕴含的“山石气”，是摩崖书法与纸质、缣素、碑刻书法最为显著的区别。“山石气”不仅意味着历史的沧桑感，更要求人们亲临山水去感受，体现了古人对自我与自然关系的深刻审视和独特创造，表达了对自然本真、朴素厚重境界的追求。此外，摩崖书法在题刻内容、书写载体、观摩方式、传播行为等方面都与纸本真迹存在较大差异。

　　其四，摩崖与历史学的结合。摩崖石刻最为历代研究者重视的功用在于证经补史。作为一类常见且特殊的文献遗存，摩崖石刻早在汉代就已成为考证历史的重要文献资料。到了宋代，金石学兴起，摩崖石刻文献资料大多用于补证史籍记载的不足与讹误。郑樵《通志》设金石一门，意在凸显金石资料的史学价值。清代，摩崖石刻文献大量用于考证史实，大多数地方志中出现《金石志》，便是金石学与历史学相结合的典型例证。

　　其五，摩崖与语言文字学的关联。石刻上的文字并非刻于同一时间、同一人之手，字形复杂多变，字体全面多样，异体字、俗体字、讹误字屡见不鲜。因此，历代学者早已注意到利用石刻材料来研究文字的演变。然而，专门利用摩崖石刻材料来研究文字的学者较少。摩崖上的刻字相较于活碑而言，更加变化多端，地域性更强。因此，从摩崖石刻的角度来研究文字的演变，值得进一步细化深研。

　　此外，摩崖石刻还与宗教学、美学、民俗学、文化遗产学、图书馆学、人文地理学等多个学科相关。摩崖石刻作为一种不可再生的文物资源，正面临着严重的自然损毁和人为破坏。对摩崖石刻的保护、宣传和利用也是摩崖石刻研究的重要范畴。摩崖石刻研究应当注重应用，包括摩崖石刻与文物保护、文旅的融合，摩崖石刻的文物普查与数据调查、影像资料采集，摩崖石刻或拓片的展览，摩崖文创的开发，摩崖资源的数字化，世界遗产的申报等，这些都需要特定的技术支持，可视为摩崖石刻研究的外延。

　　摩崖石刻研究的不足。当代摩崖石刻研究已取得诸多成绩，然而，仍存在一些亟待改进的不足之处，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文献搜集的全面性有所欠缺。研究者在进行研究时，往往更倾向于关注重要且著名的摩崖石刻，忽视不知名的；更重视保存完整的，忽视残缺不全的；更关注明清以前的，忽视晚近的。这种偏重导致摩崖文献搜集不够全面细致。

　　其二，著录文字存在一些讹误。研究者多借助相机、手机等现代科技手段获取影像资料，较少结合拓印等传统技艺。这种方式虽然获取文献较为便捷，但存在辨识文字时，容易出现讹误、漏缺等问题，从而影响了摩崖石刻研究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其三，缺乏统一规范的编目体系。由于摩崖石刻分布范围极为广泛，要对全国范围内的摩崖进行全面清点难度极大，且目前关于摩崖石刻的编目尚未形成统一的学术规范，这使得全国摩崖的总目仍有待不断更新和完善。

　　其四，多学科研究视角尚未充分运用。现代学科的精细划分使得学科壁垒加深，摩崖石刻这一研究对象也被人为地割裂成多个学科的研究范畴。目前，关于摩崖石刻的研究大多局限于某单一学科或特定视角，缺乏跨学科的综合研究，导致研究结果较为片面，难以全面揭示摩崖石刻的丰富内涵和多样价值。

　　当前对摩崖石刻的研究方兴未艾，摩崖石刻研究不仅是对学术传统的继承与发扬，更是回应文化遗产保护时代需求的学科创新之举。尽管该研究领域要达到完全成熟的状态，仍需系统性研究作为坚实支撑，但其庞大的文献基础、独特的学术价值、广阔的研究空间以及迫切的社会需求，已然为这一研究领域的建立提供了充分条件。未来需要通过跨学科研究，推动摩崖石刻研究朝系统化、规范化的方向发展，使之成为冷门“绝学”研究领域的重要增长点。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湖南简牍、帛书、摩崖石刻的连续性研究”（25VJXG072）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湖南简牍、帛书、摩崖石刻的连续性研究”负责人、湘南学院文学与新闻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