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学的态度发掘遗存,以人文的态度敬畏遗产

——对考古学学科性质和中国考古学学科发展的思考之三

2023-02-28 来源:《南方文物》2022年第6期

  自2020年以来,为纪念、总结中国考古学第一个百年的成就,谋划新百年的目标和路线,大批旧作被重新研读,更多的新作则喷涌而来[1]。笔者也在之前的思考上不揣鄙陋,再续新篇,敬请学界指教[2]。

  一  考古学是一种贯通古今的综合性学术行为

  我们可以采用说文解字的方法来分析中文的考古学和英文的archaeology。

  考的本质就是研究,包括考证、分析、论证、解释和诠释各个环节。古就是古代的,下面详细分析。学是对西方现代学科的翻译,指相对独立的知识体系。Archae的意思也是古代的,与中文的古同义,logy如上所述,对应中文的考和学。

  核心是对古的分析。这里有三层内涵。一是对象,包括考古工作中获取的全部古代实物遗存及其存在和构成的空间;二是属性。任何对象都是完整的,具有无限的属性。对特定属性进行研究就是选择特定的角度,对应一个具体的知识体系,不管这个体系是属于我国古代的经史子集,农医天算,古印度的五明处——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内明[3],古希腊哲学与数学两大体系……还是现代学术中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学科三大部类里的任一类具体学科。这些知识体系分为原始知识型 (神话知识型) 、古代知识型 (形而上学知识型) 、现代知识型 (科学知识型) 和后现代知识型 (文化知识型)四个类型,经历了三次转型,但都是需要研究的[4]。三是信息。相对于完整的知识体系,所有具体的遗存和空间都只是局部信息。这些信息既可用来研究、构建古代的各种知识体系,也能为现代各学科提供新的资料。

  试举两例。竺可桢先生是著名的气象学家,掌握着系统的气象学知识体系。他的名作《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已成为中国考古学者的必读经典[5]。

  侯仁之先生是著名的历史地理学家。唐晓峰讲过,“侯仁之关于历史地理学理论的进一步发展,可归纳为满足两个“完整”,一个是时间上的完整,一个是地表要素内容构成的完整。”[6]这段话正是侯仁之先生所说的:“把地理学的研究,不仅局限在当前所能见到的地球表面上的这一层,同时还要扩展到过去的历史时期,特别是扩展到从‘中全新世’以后的历史时期,也就是扩展到人类活动对地理环境开始产生了日益显著的影响以后的时期(从考古学上来说,就是从新石器时期中期以后的时期)。这就是历史地理学研究的范围。”[7]这也是典型的考古学为现代学科研究提供资料,延伸其学科时空的例子。

  所以,考古学的古对研究人类知识体系的价值恰好也在两点上:一是时间的完整性,可以从人类起源至今;二是人类活动要素的近似完整性。

  因此,理论上来讲,我们要考的就是古今中外所有的知识体系,这个任务单靠考古学一家是无法完成的,必须与当前,甚至今后新产生的所有学科联合起来才行。也许换个角度表达更精确,即所有的学科都可以进行考古,有研究古代遗存和空间的资格,也更有能力,反而是目前单纯的考古学虽然最具资格,却又最缺乏能力。

  既然需要学科联合,那么任何一个试图在上至碧落,下至黄泉这个空间内获取新资料的学科,就必须亲自参加调查、钻探、发掘、测量、取样、记录的全部过程,也就是自己动手动脚找东西,并开展各自的研究。

  所以,考古学就不同于其他研究某类对象某类属性的学科,而是可以研究所有对象的全部属性的[8],依靠科学调查、钻探和发掘的实物遗存及其存在和构成的空间,以现代学科体系为路径,既研究、构建古代的各种知识体系,又为现代各学科提供新研究资料(图一)。其中,田野考古是所有参与学科共享的方法,是考古学这种综合性学术活动最独特的学术价值和根基命脉。

  图片图一

  可以用行业这个概念来进行类比。行业也是一个综合性的概念。《国民经济行业分类》中的定义为“从事相同性质的经济活动的所有单位的集合。”[9]包括20个门类:1.农、林、牧、渔业;2.采矿业;3.制造业;4.电力、热力、燃气及水生产和供应业;5.建筑业;6.批发和零售业;7.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8.住宿和餐饮业;9.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10.金融业;11.房地产业;12.租赁和商务服务业;13.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14.水利、环境和公共设施管理业;15.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16.教育;17.卫生和社会工作;18.文化、体育和娱乐业;19.公共管理、社会保障和社会组织;20.国际组织。考古学作为一个学科应属于第13类,但行业作为基础学科与应用学科的综合体这一点却与考古的综合性很相似。

  二  前提:考古是以不可逆的一次性破坏来抢救信息

  医生做手术是为了救死扶伤,但在这个过程中总要依次切开最表层的皮肤,逐次露出肌肉、血管、神经、组织等,最后处理病灶实现治愈的目的,这样也就难免会给身体带来不可避免的损伤。同样,田野考古也具有对遗存不可逆的破坏属性。这种属性体现在调查、钻探、发掘和后续处理等所有环节。在田野调查中我们通常采用全面采集地表遗物或刮铲清理暴露遗迹的做法,势必会破坏遗址的整体面貌,给以后的调查工作带来不便。钻探和发掘环节对遗存的损伤甚至破坏程度更甚,诸如墓葬、窖穴、水渠等各类遗迹,需经过至上而下逐层揭露才能被认识和研究。后续处理也会造成不同程度的损伤。在这个过程中,即使我们能够在现有认知水平指导下和各类技术手段的支持下,提取大量的遗存信息和样品材料,但这仍是信息总量的一部分,而且整个堆积和遗迹的完整性依然是被破坏掉了,无法随着认识的加深重新获取资料,这正是考古工作具有的不可逆的破坏属性。就像拆掉一座建筑后,即使收集了全部的材料,但它的结构和其中蕴含的建筑学知识体系已经残缺不全,难以复原了。

  所以,遗存和空间是一种不可再生资源,考古也是一个不可逆的一次性破坏过程,认识到这个特性非常重要,它会直接决定我们对学科性质、工作理念、组织形式、工作态度等核心问题的认识与落实。

  三  自觉:考古学要有一种多学科的组织形式

  于是,按照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原则,以实事求是、理论联系实际的态度来分析,我们就能清晰地认识到中国考古学所处的历史阶段。这个阶段的事实就是:考古界从行政与学术两个方面基本垄断着对遗存和空间的获取,并主导着后续的研究;考古学的知识结构不足以完成学科的使命;其他学科缺乏田野考古知识,不具备独立获取和研究古代信息的能力,并且它们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认识、深化和自觉这些信息在本学科发展中的重要性。鉴于这些历史事实和主要矛盾,就要求考古学界首先要自觉地认识到我们的实践与其他学科不同,必须以一种多学科的组织形式才能开展。

  四  理念:考古队转变为课题组,工地转变为实验室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加强统筹规划和科学布局,坚持多学科、多角度、多层次、全方位,密切考古学和历史学、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的联合攻关,拓宽研究时空范围和覆盖领域”。中国考古学会专委会的不断增加、夏商周断代工程[10]和中华文明探源工程[11]为代表的实践,前述各位学者的总结与展望都表明了中国考古学多学科合作理念的深入与自觉。笔者也曾提出过将考古队转变为课题组,工地转变为实验室的理念,指出考古学家应该具备田野考古学和另外一门学科的知识结构,还对考古学的教学体系进行了思考。这些实践和思考都为落实考古学是一种多学科的组织形式提供了支持和论证。结合完整的对象,无限的角度和考古是个不可逆的破坏过程这两个认识,我们就应该效仿医生会诊的形式,主动登门邀请其他学科参与信息的抢救与研究。

  五  方法:考古界搭建平台,其他学科以主人翁姿态参加信息抢救和研究

  试想一下,在周原遗址进行一个西周时期水渠剖面的发掘工作,假定信息总量是百分之百的话,传统考古学能提取的信息不外是位置、形制、走向、时代、堆积层次、肉眼可见的包含物等,能占到总信息量的百分之多少呢?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还是万分之一?那些因为我们认识不到而无法提取的信息就被有意或无意地扔掉了。但如果邀请水利学家、地质学家、风景园林学家、城市规划学家、环境学家、建筑学家等参加进来,并对他们进行田野考古学的训练,不但能提取更多、更丰富、更科学的信息,更能将对这个剖面的研究提升到古代水利史、风景园林史、城乡规划史、环境史、建筑学的高度上来,开始构建西周时期的知识体系,并为现代各学科的研究提供信息。所以,考古学界应该以一种开放的心态搭建多学科合作平台,主动邀请其他学科作为主人翁来和我们一起抢救信息,开展研究。但有一点也必须强调,那就是其他学科既要坚持自身的学术体系,更要以学习的态度进入考古实验室,努力掌握田野考古的基本技能,尤其是地层学操作,不然也无法实现真正学科的融合,达到抢救信息、开展研究的目的。

  六  觉悟:以科学的态度发掘遗存,以人文的精神研究和敬畏遗产

  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是两种相对客观的知识体系,人文学科则是一种相对主观的价值、意义和精神体系。考古学的实物遗存和空间中完整地蕴含了这三个体系。完整的对象、无限的角度正是此意。

  考古学实践中首先面对的是遗存和空间的获取,这就对应着自然和社科两大知识体系,然后才是人文的评价。因此,考古学开始是以科学的态度,按照前述的理念、组织形式、工作方式来发掘遗存,获取其中蕴含的信息,构建古代的各种知识体系,同时也为现代学科服务。到达知识体系这个阶段后,客观的遗存就自然转变成了祖先们留给我们的遗产,实现了从知识体系向价值体系的转变,从冷冰冰的科学对象向跟我们血脉相连的人文价值的转变和升华。

  因此,考古学的觉悟就是联合其他学科一起将考古现场变成实验室,以科学的态度发掘遗存,以人文的精神研究和敬畏遗产。

  注释:

  [1]a.陈星灿:《中国考古学百年成就》,《中国社会科学报》2021年10月19日第2版。b.徐良高:《以考古学构建中国上古史》,《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9期;c.陈淳:《范式变化与考古学文化概念的发展》,《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9期;d.刘庆柱、韩国河:《历史考古的考古学文化阐释》,《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9期;e.韩建业:《考古学文化阐释的理论与实践》,《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9期;f.汤惠生:《中国马克思主义考古学派与类型学》,《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9期;g.余西云:《历史唯物论与中国考古学理论体系》,《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9期;h.余西云、汤惠生、韩建业、刘庆柱、韩国河、陈淳、徐良高等:《新时代中国考古学的特色、风格与气派》,《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9期。i.刘庆柱:《百年考古与文化传承、文化自信》,《群言》2021年第9期;j.陈淳:《任重而道远的中国考古学》,《群言》2021年第10期。k.陈胜前:《建设新时代中国考古学理论体系》,《历史研究》2021年第1期。l.陈胜前:《理论视角下百年中国考古学的回顾与展望》,《江汉考古》2021年第6期。m.陈胜前:《中国考古学的生长点:过去、现在与未来》,《中原文物》2021年第6期。

  [2]宋江宁:a.《无角度、不(非)学术——对考古学学科性质和中国考古学学科发展的思考》,《南方文物》2020年第6期。b.《自觉地与完整的知识体系对接——对考古学学科性质和中国考古学学科发展的思考之二》,《南方文物》2021年第6期。

  [3]郑天挺、谭其骧编著:《中国历史大辞典(最新修订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年7月。

  [4]a.石中英:《知识转型与教育改革》,教育科学出版社,2001年5月。b.谢广山:《中国古代知识形态及其近代转型》,《前沿》2011年第18期总第296期。

  [5] 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考古学报》1972年第1期。

  [6]唐晓峰:《科学追求,向着渺无际涯的世界——侯仁之晚年学术志》,《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21年第4期。

  [7]侯仁之:《历史地理学的理论与实践》《北京大学学报》1979年第1期。

  [8]笔者在《自觉地与完整的知识体系对接——对考古学学科性质和中国考古学学科发展的思考之二》里将学科分为角度性与对象性两类,考古学、历史学、地理学等少数学科属于后者。

  [9]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国民经济行业分类》,2017年6月30日发布,2017年10月1日实施。

  [10]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科学出版社,2022年6月。

  [11]王巍:《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及其主要收获》,《中国民族》2022年第6期。

  (作者:宋江宁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原文刊于《南方文物》2022年第6期)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责编:齐泽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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