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然图画”看中式园林的本质特征

2026-01-04 作者:朱良志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5年第11期P165—P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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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中式园林被称为“天然图画”,这反映出中式园林的本质特征。其一,强调“天然”,是要建立一种天地视角,天地吾庐,视园林为天地中的安居。其二,以天工开物为法则,是要超越以人的知识尺度去规范世界,规避人工秩序,回到天地本有的生命逻辑中。其三,“天然”不是一任自然,它强调转知成智,以人的独特生命智慧去创造。其四,园林是人们在世俗生活中体验的诗意世界,“天然图画”本质上是生活图画。“天然图画”所包含的这些特点,反映出中式园林重体验、重生命境界、将天地万物与人视为一个生命整体的基本倾向。中式园林的营造策略及其所包含的生命智慧,在今天的艺术创造和审美生活中仍具有重要价值。

关键词:中式园林;天然图画;体验式园林;境界

作者朱良志,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北京 100871)。

  中式园林重视体验,步移景换,好的园林常被称为“天然图画”。明末计成在《园冶》中说,园林营造要遵循“境仿瀛壶,天然图画”的原则。李渔论园,最重天然图画。他关于便面、窗栏等论述,就着意于此。《红楼梦》第十七回借宝玉之口说中式园林的理想境界:“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天然图画”四字,是中式园林的理想境界。以此为视角,可以帮助我们揭示中式园林的基本特点。

  欧洲古典园林设计者多是建筑家,而唐宋以来的中式园林设计者多是画家,园林营造一般被称为叠山理水。中式园林本质上是一种山水世界,它是传统山水画的延伸形式,而山水画又是在师法自然山水的基础上产生的。中式园林崇尚自然,并非模仿自然;斟酌画意,也不是照搬画中山水。所谓“天然”,是要显露出天地自然之生生逻辑;所谓“图画”,是要营造出一片诗意的生命世界,“天然图画”本质上是一种生活图画。

  中国哲学的基本倾向,既不是人高于自然的理性主义,也不是自然高于人的自然主义,而是将天地万物与人视为一个生命整体。园林是在这种哲学背景上发展起来的。外在的形式美感不是单纯的追求目标,淡逸精巧、活泼玲珑的空间形式,是生活性的。即使是寺观园林,也尽量淡化其宗教冥思的气氛,具有突出的现世体验的特征。中式园林的程式化空间,如濠濮间想、明瑟楼、秋水亭、荷风四面亭、与谁同坐轩等,都不在说美妙的风景画面,所指向的是生命境界的创造。世界上的园林不外乎两种功能,即实用功能和审美功能。而中式园林在此之外,还有第三种功能,即安顿人心的功能,并且以此为最高理想,如明末绍兴寓山园主人祁彪佳所说,园林可供“韵人纵目,云客宅心”。中式园林营造的“天然图画”,其实是在创造安顿人心的理想生活图景。

   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哲学家培根认为,“园林是人类最为圣洁的消遣,也是人类精神的最大调剂,倘若没有园林,宫观殿宇便只见粗鄙人工,全无自然天趣。然而,正如我们所见,步入讲求风雅的文明时代之后,人们总是率先兴建堂皇邸宅,然后才构筑精巧园林,似乎园林的营造是一门更难精通的学问”。在中国,情况也如此,真正意义上的园林是后起艺术,大体产生于两汉到六朝时期。中式园林有皇家园林、寺观园林和私家园林三种主要形式。在唐代王维“辋川模式”、卢鸿和白居易“草堂模式”影响下,出现了“文人园林”的思潮,宋元以来渐成中式园林发展的主脉。文人园林,指体现“文人意识”的园林。所谓“文人意识”,是一种重视人内在生命感觉、重视人的生命存在价值的意识。“文人”不是指身份。文人园林是一种理想形态,不仅在南方私家园林中多有体现,乃至在像颐和园、圆明园等皇家园林,以及众多的寺观园林中也都有体现。文人园林将中式园林追求的理想凝练化,“天然图画”的观念正深深植根于文人园林的理想世界中。本文通过辨析“天然图画”概念的相关问题,以文人园林的理想形态为主体,兼及其他园林形式,尝试对中式园林的本质特征做进一步探讨。 

  一、天地中的营造 

  强调“天然图画”,是要突显“天地吾庐”的营造逻辑。

  中国人的宇宙观是与对居所的思考关联在一起的。《尸子》有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是空间,宙是时间,宇宙是时空合一的生命体。“宇宙”二字都有偏旁“宀”,那是房屋的象形字。所谓“天地一蘧庐”,中国人将宇宙视为一个时空无限的大房屋,天苍苍,野茫茫,所有人都在天地屋檐下生活。《周易》六十四卦,分上下经,上经三十,下经三十四。上经以离卦作结。离卦二离相合,说“离者丽也”的道理。“丽”有两层意思,一是美丽,二是附丽。只有附丽,才有美丽。离卦本质上讲归于附丽的道理,讲依附的关系,就像日月附丽在天上,就像山川草木附丽在大地上。中式园林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要将人在小园中、小园在山川中、山川在天地中的生命逻辑显露出来,那才是美的创造。

  中式园林的营建始终不脱天地情怀,如《诗经》所说的“中田有庐”, 小小的园居,常被看作天地怀抱里的营造。梁徐勉《诫子崧书》中写道:“忆谢灵运《山家诗》云:‘中为天地物,今成鄙夫有。’吾此园有之二十载矣,今为天地物,物之与我,相校几何哉!”谢灵运“中为天地物,今成鄙夫有”这联诗,几乎成为唐宋以来中式园林营建的理论基础。清康熙至乾隆时期,程梦星在扬州筑筱园(筱,意为竹),那是个竹林掩映的园子,也是真正的“小园”,他却作诗说:“茫茫天地内,永听幽禽啼”,他要在茫茫天地里寻觅小园。中式园林家营造的似乎不是一处住房,而是与天地融合的世界,如同园中“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戗角飞檐,那似乎是听天的楼阁,人们要乘此灵槎,翱翔于碧霄间。

  明李维桢《海内名山园记》说:“以其身所不得久有者付之园,以园所不得久有者付之名山,以名山所不得久有者付之海内,以海内所不得久有者付之造化,斯善用大者也。”而计成推举山地园,认为“园地惟山林最胜,有高有凹,有曲有深,有峻而悬,有平而坦,自成天然之趣,不烦人事之工”,就是因为山地园更易于镶嵌在天地的生命逻辑中。天地吾庐,正是这样的造园态度,使中式园林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园家敛之则退藏于密,放之则弥纶六合,小园虽多是内收型结构,却“善用大者”,追求外拓型的伸展。造化,是永不止息的创造宇宙,那就造一个依附在自然怀抱的存在,加入大化洪流中。

  在天地吾庐观念影响下,中式园林形成了独特的空间营造策略。

  (一)远与近。美国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曾谈到“地方”(place)和“空间”(space)的区别,“地方意味着安全,空间意味着自由。”他的分辨细微而有价值。中式园林正是如此,它在安居“地方”的追求外,更重视心灵“空间”的体会,它要将生命空间无限拓展,放之四海,弥纶天地,让生命在无垠时空中低回往复。壶天自春,小世界中有大开合、大吞吐。

  白居易说,“天供闲日月,人借好园林”。中式园林有一种“云天情结”,园林的位置或在市井,或临水际,或偎山麓,相对于高莽的云天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园林虽卑微,却要有旷观宇宙的情怀;即使所居闭塞如在井中,也要做一个“天井”,将天光云影请入,将雨水和晨露引来。中式园林可谓“顶天立地”之创造。立地,吮吸大地元气;顶天,心在云天处,视山河大地,犹隙影中浮埃。心意回环于两间,以纵生命快意。小园,是与“大化”对勘的。园家称叠石为“停云”,造园是纵逸云天的事业。中国人心目中的宇宙,不是上帝的意志,而是生生的本源。大化,就是绵延无尽、永不停息的生命展开过程。当一座小园加入永不停息的宇宙洪流中,便有了永恒感。

  园家常有“高台意识”。所谓“高台意识”即站在生命制高点,俯瞰大地,扫视群生,心中洋溢着沉着痛快的生命格调。从园林中一些程式化的营造中,明显可看出这种情怀。清乾隆年间杭州春草园乃此地名园,为诗人赵昱、赵信兄弟所营构。春草园中一处山楼,名天目楼,可远望天目山。又暗含另一层意思,它是可以为人开“天目”的。天目楼在园之最高处,登上此楼,目及八方,清风水遁,微澜山隐,渺渺天际,尽在望中飘拂,一眼吞江湖,万象涵古今,造园者,造出了一种吞吐大荒的气势,将人的“天目”开出来。今苏州拙政园有笠亭,是一攒顶式样的亭,戴着斗笠上云间,如顶着一个世界。扬州何园又名“寄啸山庄”,门上匾额为园主何芷舠所书,取陶渊明“倚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文意,寄托啸傲山林的情怀。在中式园林的“草蛇灰线”里隐藏着人的情性风流。

  (二)小与大。中式园林是人境壶天,小中见大是中式园林营造的重要原则。清沈复说:“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建筑家童寯说:“若要理解中国造园方略,须知‘小中显大,大中见小’之技法。”不了解小中见大法,也就不能真正理解中式园林。

  园林中的小中见大观念在六朝时即初露端倪。庾信《小园赋》说:“若夫一枝之上,巢夫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与两汉时追求体量的巨丽不同,数亩弊庐寂寞人外,也能获得性灵悦适。白居易将此发展成一种独特的园林营造智慧。他一生热衷园林营建,曾亲自设计建造南园、庐山草堂、东坡园和履道里池上园等自家宅园,所营造的都是小园,物质珍奇和体量巨大不是他追求的目标,他重视的是生命境界的创造。他曾在官舍内凿一小池,有诗道:“勿言不深广,但取幽人适。”心中自适,处处圆满。小中见大造园法,是在中国传统“无量”哲学影响下产生的。庄子反对“以人为量”,提倡“以物为量”。“以物为量”,也就是不以知识之量为量,回到人的真实生命感觉上,这是中国古人生命体验的方式。

  中国人理解的世界是气化的宇宙。北宋理学家张载说:“凡可状,皆有也;凡有,皆象也;凡象,皆气也。”由状到象,由象到气,气是生命存在的根本,天地万物由一气而生,一气相联,世界是一庞大气场,万事万物都在这气场中浮沉。“天人之蕴,一气而已”,人得气而生,因气而存,也与万物处于一气流荡中。气,不是指物质的存在状态,也非“能量场”,而指生命存在的基础。园林营造要浮沉于世界的庞大气场中,与之同呼吸。一亭一桥,一山一水,风生林樾,空间的存在是气场;境入羲皇,无垠的历史也是气场。中式园林强调以气合气的生命融入,让生命加入生生流荡的世界里。小中见大,不是量的问题,而是超越大小多少,让园林营造的具体单元融到整体的生命世界中。

  小中见大,藏着生命汇入世界的智慧。坐在苏州拙政园的荷风四面亭,微风轻卷,柳意婆娑,一如亭前对联所云:“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你的身心都随着这世界浮沉起来。苏州艺圃乳鱼亭亭廊朝水一面有一副楹联写道:“池中香暗度,亭外风徐来。”这里池莲清幽,暗香浮度,亭中人如在香氛中荡漾。卧于生命的洪流中,身与之盘桓,气随之浮荡,心也与之徘徊,这是中式园林追求的境界。

   (三)虚与实。空则灵气往来,没有虚空,也就没有中式园林的审美世界。中式园林创造往往是引一湾溪水,置几片假山,来引领一个虚空世界。如果赏园人只停留在具体的建筑、假山、林木的盘桓中,就有可能错失小园的万般风情。在中式园林中,假山不是山,却有山的巍峨;溪涧不是海,却有海的渊涵;回廊是狭窄的,却要引领人走向小院春深;九折回环的小桥,要将人渡向灵屿瑶岛;至于云墙依偎着篱落,曲径在丛树中逶迤,更要将人的心牵向远方,园林中处处上演着这空空如也的好戏。颐和园南湖岛旁有个亭子叫廓如亭,号称世上最大的亭,它的妙处当然不是体量的大,而在坐落的位置,登此亭,你不由得就会产生荟蔚云山的情怀。“廓”者,空也;“如”者,空纳万象是也。祁彪佳有诗云:“若无天外眼,斯景未能逢。”营造者要有“天外之眼”,透过历史的帷幕,透过无边的苍穹,看生命的本相。没有“天外之眼”,就不会有生命境界里的“斯景”。 

  园家在叠山理水、莳花芸草时,心中所藏的是纵肆天地的情愫。李渔说:“幽斋磊石,原非得已。不能致身岩下与木石居,故以一卷代山,一勺代水,所谓无聊之极思也”,强调要有虚灵的体悟和通透的目光。计成谈假山时说:“掇石须知占天。”又说:“伟石迎人,别有一壶天地;秀篁弄影,疑来隔水笙簧。”园林从无到有,在虚空世界中创造。

   中式园林特别重视粉壁的作用。计成说:“藉以粉壁为纸,以石为绘也。”中国当代著名古建筑园林艺术学家陈从周说:“江南园林叠山,每以粉墙衬托,益觉山石紧凑峥嵘,此粉墙画本也。若墙不存,则如一丘乱石;故今日以大园叠山,未见佳构者正在此。画中之笔墨,即造园之水石,有骨有肉,方称上品。”这就像作水墨画,粉壁为纸张,水石为笔墨,幻出云烟,幻出奇妙的世界。陈从周“若墙不存,则如一丘乱石”的话,可谓吃紧之论。没有空空如也的粉墙,没有天地的背景,胸无空灵之绪,就不可能有灵想独辟的“净场”。这空空如也的粉墙,具有一种统摄杂多、荟蔚世界的能力。陈从周说:“苏州网师园,有亭名‘月到风来’,临池西向,有粉墙若屏,正撷此景精华,风月为我所有矣。”空白的粉壁是为揽天下风月所设。看贝聿铭做苏州博物馆的那一面粉壁假山,感觉他是理解中国园林的霞想云思的,墨笔飞舞,滃滃澹澹,泼出一片天地的飞云。 

   (四)私与公。在关于园林的讨论中,公私空间的讨论不绝于耳。中式园林的理想多在私家园林中得到体现。而私家园林属私人空间,私人空间如何体现公共性,这在唐宋时就已引起人们的兴趣。司马光《独乐园记》从经典中转出的“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的讨论,就涉及此问题。王世贞说:“余以山水花木之胜,人人乐之,业已成,则当与人人共之。故尽发前后扃,不复拒游者。幅巾杖屦,与客屐时相错,间遇一红粉,则谨趋避之而已。客既客目我,余亦不自知其非客”。他坚持弇山园是开放空间的性质,虽然这给其生活带来困扰。祁彪佳日记中也谈到类似问题,这个山地园不设围栏,游人杂沓,以致主人有时无法读书,时有悔恨卜筑之意。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造园初衷,他造园,本来就是为了体会人与世界共有之情的。王思任《祁彪佳年谱》中说:“然先生《居林适笔》中有云:‘楼阁参差,游人骈接,客游焉,予亦游焉。予不过众客中之一客耳!’则先生同寓意者也。先生虽寓情泉石,适心宗乘,而民间利病,知必言,言必尽。”寓山之意,寓天下人之意也。 

  正因此,中国很多造园人从天地吾庐角度审视“私”与“公”,往往有这样的结论。小园乃天地中存在,“我”只是短暂的看管者,何可“私”而“有”之!人生为客,客来园中,同为天地之客,同在苍穹屋檐下,又何必排斥之!中式园林家喜欢说天,说的是共有;追求天趣,追求的是天地为家、系念生生的趣味。如孙向晨说:“由‘亲亲’而积淀为德性之始的‘孝’,由‘孝’而支撑起‘家’,‘在家’的温暖是‘个体’在世界之中存在最基本的保障,而‘天下一家’更是人类生存最美好的愿景。”

  中式园林释放的是“仁者浑然与天地同体”的“仁怀”,视天地的“生意”、四时的“春意”与人心的“仁意”为一体。美国加州大学教授赫伯特·芬格莱特(Herbert Fingarette)说,他在孔子《论语》中发现的是“人类兄弟之情和公共之美”。中式园林是私人之营建,园林空间提供给人慎独清思的处所,在滔滔声利世界中确定自我位置,从而更好理解天地之情和公共之美。园林小景,与其说满足了人的独处之乐,倒不如说找回了人之为人的朴素感觉。这不是一己之“私”,而是弥纶六合、归复天地的“公”;这不是归于我心独有的情愫,而是会得人与万物共有的“仁怀”。

  二、规避人工秩序 

  强调“天然图画”,在很大程度上是要规避人工秩序。

  计成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可谓中式园林的八字纲领。艺术是人的创造,为何要抹去人工痕迹?这其实涉及中国美学对知识的态度。在中国美学看来,人类似乎总是高高地站在世界的对岸去看世界,世界是对象,人类利用知识和情感欲望,去解释世界,欣赏世界,也消费世界。人是世界的控制者,似乎不在世界中。庄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思想的核心,就是强调从世界的对岸回到世界的水中,回到世界的风云里,去感受世界的松涛阵阵,白云飘渺。这样的哲学是要打通世界,从知识的囿限中走出,恢复人本来应有的自然、自由、自在状态。这与西方崇尚理性、强调人是自然尺度的观念有根本差异。

  西方古典园林强调秩序,要求对称、整齐,将无秩序视为一种缺陷,秩序化是对缺陷的弥补。但中式园林则喜欢美丽的无秩序。其实,中式园林不是对秩序的否定,而是强调最好不要通过人为的节奏去改变自然,要体现出造化的内在节奏。中式园林表面上的无秩序隐藏着深层的秩序,这就是中国哲学所言之“生生”秩序。中式园林要规避人工秩序,重构一种“人文秩序”——契合天地节律、反映人的本质欲求的新秩序。如卢鸿所云:“昭简易,叶乾坤之德。”所谓叶者,即在契合天地自然秩序基础上的创造。它要表露人的真实生命感觉,关切人的存在命运,体现人朴素本真的情怀,也即沿着生生哲学的逻辑来造园,将生命放回到适合其滋长的氛围中。中式园林在规避人工秩序上做足了文章,这里略举几端:

  一是尊崇活法。陈从周说中式园林是“有法而无式”,法是原理法则,式是对原理法则的动态性呈现。中式园林强调法在心中,用在当下。法是确定的,而用是活泼的,这就是“无式”。“有法而无式”是一种活法,如《金刚经》所说的“无法而法”,石涛据此提出的“一画”之法,就是这样的活法。就像古琴的打谱,谱是法,然而琴之妙,关键在琴者的演奏,一招一式,又是活的。欧洲古典主义园林是理性的产物,笛卡尔的唯理主义思想强调美是先验的,而中式园林的基本原则,如陶渊明所说,是“任真无所先”(《连雨独饮》),反对以先行预设的观念作为园林营建的标准。

  二是重视萧散的趣味。中式园林有一种散漫的秩序。计成说掇山时“散漫理之,可得佳境”。叠山理水,须避人工痕迹,如果痕迹毕露,就像李斗《扬州画舫录》所说的,那“直是石工而已”,就会缺乏艺术感染力。《小窗幽记》说:“山居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中式园林的位置要到无位置中找。晚明以来以张南垣为代表的叠石潮流,崇尚野逸趣味,他们也不是完全忽略叠石中的主次等布列原则,但在“散漫理之”思路中,高下尊卑观念,朝揖环拱之势,那种强制性的道德附加明显受到遏制。今在南方私家园林(如环秀山庄、艺圃等)中,每多见萧散的构置,有浓厚的文人意味,却很少见到那种念念高下尊卑之间绸缪的媚态。

  中式园林与戏剧有密切关系,程式化是中式园林的存在基础,“表演性”是园林的灵魂。中式园林是搭台唱戏,重在“表演”,你来了,园林活泼的境界才可成立,步移景换才能“换”成。演出的脚本是第一重创造,而“角儿”的演出是第二重创造。园无成法,“角儿”——瞬间生成意义世界的创造者才是主人。石无位置,不是不讲究位置,宜亭则亭,宜榭则榭,都是灵心独运的结果。如何审度它的相“宜”性,就要考虑人来“演出”时更好的发挥。园家必须“胸有丘壑”,如同围棋的高手,往往不经意中着一点,而满盘皆活。零落散漫中,可见自然之妙;刻意安排处,反伤真趣。造园,要给“角儿”的演出留下广阔空间。

  三是反对整齐和几何性。“引水多随势,栽松不趁行”,这是中式园林的特色之一。明谢肇淛论园林之制,认为“整齐近俗”。晚明北京西郊海淀有米万钟的勺园和武清侯李戚畹的李园(地址在今北京大学西南),二园皆称盛名。当时名士叶向高曾开玩笑说:“米园不俗,李园不酸。” 袁中道曾多次光顾李园,对李园有评价说:“送客至李戚畹园,颇多奇花美石,惜布置太整,分行作队,少自然之趣耳。”他认为李园虽好,但布置过于规整,稍有遗憾。过于规整,在中国人看来,是造园的毛病。

  反对分行列队的树木种植法,在唐代中后期就成为基本造园法了。白居易认为,长短既不一,高下随所宜,才能体现出自然节奏,产生美感。他有诗说:“问君移竹意如何,慎勿排行但间窠。多种少栽皆有意,大都少校不如多。”直来直去,对称排列,花木修理得齐齐整整,透露出人的机心。排行是人对自然的裁度,人将自然当对象,自己是世界的主宰者,便隔断了与真实世界的联系。白氏园林法,为后人所继承。明李流芳于嘉定南翔的檀园建成后,徘徊园中,见水木明瑟、山林萧疏,作诗道:“为园数亩未言赊,凿沼疏泉手灌花。花欲疏疏仍密密,枝须整整复斜斜。渐看节序皆芳候,不放风光到别家。最爱南荣冬日暖,蜡梅一树映山茶。”花木横斜,枝叶婆娑,人在其中,渐渐滑出时序,忘怀所以,契入自然节律中,他感到“赊”——灵魂的富足,人心裕如,天地为宽。

  四是迷恋斑驳的古趣。如中国园家理水,特别注意湖边的驳岸,驳岸由山石垒起,参差错落,自然天成,不加董理,风来湖上,水击其中,时有妙音传出,岸边的山石或伸或缩,俯仰之间,盎然一片天趣。驳者,杂也。驳岸之妙在“驳”——不规整,有剥蚀味,这是园林天趣之所在,也有生命真性的意味。计成所说的“有高有凹,有曲有深,有峻而悬,有平而坦,自成天然之趣,不烦人事之工”,妙即在一个“驳”字。日本庭园水体与露地的水际线,常常做出白沙滩的样态,称为“白滨”,其实就是海岸沙滩的隐喻。而中式园林中的驳岸,没有海的隐喻,则是杂草滋蔓,水石相激,山水融为一体,充满了生生的弥漫感。驳岸与白滨的诉求显然是不同的。白滨的诉求在宗教性,驳岸的底蕴在生生智慧。

  五是崇尚“无名”。明初画家刘珏晚年致仕,葺园寄托情怀,仿卢鸿草堂作寄傲园,园有十景,他并作有十图,其中有一景为啸台,刘珏题诗中有云:“缀石仅留意,栽花不在名。”清嘉定诗人唐预题李宜之的猗园(今古猗园前身)说:“独树偏成趣,群花不识名”。与唐代及之前的园林追求名花异卉的风尚不同,宋元以来文人小园崇尚“无名”的观念,花木不在名声,适意即可,一朵微花,也有其存在的价值,如杂草般的菖蒲,居然成为文人的清玩。苏轼说:“名者物之累也。”超越名,还物之本相,还世界之本相。

  三、智性游戏 

  “天然图画”的“天然”二字,不在天之自成,而在人的智慧创造。

  《红楼梦》第十七回写到,大观园初成,贾政领一批儒生去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文学书写,其中还有他的儿子宝玉。宝玉才华横溢,题额题联每有奇思妙想,却遭贾政训斥。“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怕他讨了没趣;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哥儿别的都明白,为何“天然”反要问呢?“天然”者,天之自成,不是人力之所为的。’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是人力造作成的: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无脉,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那及前数处有自然之理、自然之趣呢?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扠出去!’”

  中式园林创造的是“天然图画”,天然者,如天而然,如曹雪芹所言,就是要将那个使自然成为自然的“自然之理”“自然之趣”彰显出来。崇尚自然,绝不意味对人智慧创造的漠视,那种将“天然”理解为“天之自成,非人力之成也”的观点是绝大误解。中式园林的“天然图画”,是要荡却知识的纠缠和目的的追逐,因天之理,顺天之势,循山水之脉,以人的真实生命,演绎大地的固有文章,创造出一片适宜人存在的本分天地。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虽百般精巧,终不相宜。宝玉所说的“远无邻村,近不负郭”等情况,就是违背自然生命逻辑的造作。忸怩作态,按谱为之,搔首弄姿,故作荒村野岭,演为“清幽气象”,贾政式——假正经式的清幽,实是粗野。因为他们被僵化了的程朱理学塞满的大脑里哪里有一丝“清幽”!

  童寯对中式园林的思理体会深刻。他说:“虽师法自然,但中式园林绝不等同于植物园。显而易见的是没有人工修剪的草地,这种草地对母牛具有诱惑力,却几乎不能引起有智人类的兴趣。高高的柏树排成大道,被修剪的黄杨形同鸟兽,受控的泉水射向定高。用王尔德的话说,这一切似乎是‘大自然的两笔’。尽管如此,西方园林从未成功地消除其荒漠气息。”童先生开玩笑说,西方园林中的绿草连绵可能只对奶牛有吸引力,对富有智性的人类就没多大吸引力。他虽没明说,但暗喻中式园林是高度智性游戏,摈弃山野丛林气,具有独特魅力。为什么说强调超越理性知识、崇尚“美丽无秩序”的中式园林反而是一种智性游戏呢?

   康熙时学者钱澄之,桐城(今属安徽)人,与顾炎武、吴嘉纪并称清初江南三大遗民诗人。他对园林颇多关注,其家乡龙眠山黄檗岭,颇膺山川之美,邑中望族、方拱乾之兄方应乾于此建黄檗山庄,钱澄之有感于吴门文人常自诩园林之胜,作《黄檗山居记》,提出一个真实山水与人造园林孰美的问题。他说:“吴中人好堆假山以相夸诩,而笑吾乡园亭之陋,予应之曰:吾乡有真山水,何以假为?惟任真,故失诸陋,洵不若吴人之工于作伪耳!作伪虽工,久而必败,吾见更姓之后,高台倾而曲池平,向时丘壑之玲珑,问其处,无有能识之者矣。岂若吾乡山水,虽经丧乱,化为榛墟,后有更起而治之者,山水固在也。彼此位置,各不相师,而各臻其妙,则有真山水为之质耳。”在他看来,吴中园林是人造山川,是“作伪”,不如他家乡黄檗山的真实山川美;且人造景观随时间流淌,玲珑丘壑渐成废墟,而真实山川则永在焉。 

  钱澄之混淆了原初山野与人造园林之间的区别,他眼中的吴中园林乃人工创造,不如真山真水美,不如真山真水历时而不败,这种看法就像欧洲有人看到自然疏野的中式园林,就说中国人似乎什么也没做,只是任其自然滋生一样(如英国18世纪浪漫主义诗人格雷(Thomas Gray)就说:“可以完全肯定,我们没有从中国人那里抄袭过什么东西,除了大自然之外,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模仿”)。他们没有看到中国园林潜藏的“智慧”因素,以及其中蕴含的人的温情体验和执着渴望。这种园林不以外在山川为摹本,如果有摹本的话,这摹本在人心中,人要“摹”出心中的理想世界。

  园林是人所创造的,可以说是“智性游戏”。但利用知识和理性去控制对象所造之园,未必就对“有智人类”有吸引力,因为这往往流于知识和概念的游戏。对中式园林深有研究的瑞典学者喜仁龙说:“中国园林与无拘无束的大自然保持了更为亲密的联系,而其出人意料的不规则造型也更能激发观赏者的想象力,而非理性思考。”中国哲学强调“转知成智”,中式园林所追求的是一种不诉诸概念的生命智慧,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既定的理性秩序的逃脱,要以直接的生命感觉去演说生命本身的逻辑。中式园林要超越知识,而推崇彰显生命存在逻辑的“智性游戏”。这“智性游戏”大体有三个特点:

   第一,有若自然,不是仿效自然。意大利传教士马国贤(Matteo Ripa,1682-1746)在清宫当了13年画师,他在写给国内朋友的信中谈到自己的感受:“畅春园和我在中国见过的其他行宫一样,和欧洲人的趣味完全不同。我们欧洲人寻求用艺术来排除自然,铲平山丘,干涸湖泊,砍倒树木,把曲径拉成笔直的道路,花大钱建造喷泉,栽种成排的鲜花。中国人则相反,用艺术的方法,努力地模仿自然。”英国建筑学家钱伯斯(William Chambers,1723-1796)在《设计》中谈到中式园林时说:“大自然是他们的仿效对象,他们的目的是模仿它的一切美丽的无规则性。”透过西方园林的理性目光,他们看到的中式园林是“模仿自然”的产物。不少学者也将中式园林定性为自然主义园林,其实这也是误解。中式园林关心的不是外在自然物,不是出自“模仿的冲动”,而是重视那种使自然成为自然的“所以自然者”,即那天真烂漫、不被知识遮蔽的存在。园为本心创造,是人生命体验的呈现形式。中式园林中很少有西方的自然崇拜,人们重视的是“感觉中的自然”——一种依生命逻辑而存在的真实世界,一种混合着历史想象与自然想象的生命感觉。 

  明末造园艺术大师邹迪光《愚公谷记十一》云:“是吾园本于天而亦成于人者也,夫本于造化则亦当还之造化。”中国艺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重要原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此原则不是向外模仿自然、向内重视情感的主客观结合论,它的根本意思是“即造化即心源”。心源,是人本真的生命冲动,是人之为人的不矫饰的真性,以心源统造化,造化不离心源,心源不离造化,即邹迪光所说的“本于造化则亦当还之造化”。

  第二,以“人力”开出“天机”。《园冶》说:“稍动天机,全叨人力。”文人小园是“人力”——人智慧创造的世界。即使文人小园渴望的乡野生活,如清初高士奇在浙江慈溪的江村草堂,也没有变成一个类似乡野的地方,而是浸润着人生命感觉的“智慧空间”。当代美国园林哲学家魏斯(Allen S. Weiss)谈到英国自然风致园时说:“这导致了一种审美上的繁复:渴望将本来就像是乡村的地方,变成一个类似乡村的花园。”建在水乡的江村草堂追求乡野趣味,倒没有“审美上的繁复”的担心,它是别具灵心的创造。

  北宋哲学家周敦颐“窗前草不除”,不让人剪去庭前的茵茵绿草,他说由此可观天地之生意,庭草交翠中有无边风月的意趣。我们切忌将儒家推崇的此一境界理解成什么也不做、任庭前草恣肆生长。杂草丛生的庭院,并非符合自然的逻辑。对人生存的威胁,不光来自人的理性世界,也常常来自自然的威胁。如唐克扬所说:“设计师无法预期他的园林未来的命运,更有甚者,在万物怒长的南方,一切人工的东西也都面临着自然的威胁。”在中国哲学看来,人的创造要符合自然的节奏,将自然本身的逻辑突显出来。任庭前草滋蔓,不是自然,也不是呵护生生,而是对生生的漠视。刈除其阻碍、纠缠、遮蔽的成分,将最有机会的生命突显出来,这是生生的精神。重要的是尊重其“性”,让世界合乎本性地展现。

  中式园林不是保护原始的场所,而是彰显自然本性的天地。明末郑元勋说他的影园,“山径不上下穿,而可坦步,皆若自然幽折,不见人工,一花、一竹、一石,皆适其宜,审度再三,不宜,虽美必弃”。园林创造不以人的理性去“剪裁”外在世界,并不意味放弃“剪裁”的手段。其原则不是任自然而存在,而是让世界依其真性而存在。寂寂小亭,闲闲花草,曲曲细径,溶溶绿水,水中有红鱼三四尾,悠然自得,远处有烟霭腾挪,若静若动,体现出天机之妙。无论是花木、假山、苔痕等的安排,都由人灵心“盘”出。“天机”的“稍动”——隐约而出,看起来“有若自然”,实际是“全叨人力”,是“人力”开出的“天机”。

  第三,崇尚“大匠不斫”的原则。依老子哲学,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都是“道”的皎然呈现;抱一为天下式,万物都由真朴散之而成。所以,道是浑一的,但不能不分,不能不说散,不能不说一而二、二而三的滋生万有的过程。道是无为的,但不能不说作,说有为。老子的根本意思是:以无为的态度去为,以浑一的心去从事万有的创造。中式园林崇尚浑朴未分的境界,并非停留在原始的混沌、未雕的粗莽上。人类生存必然要凿破鸿蒙,园林的叠山理水是“凿”的事业,不见人工夫,怎可有园林!在中国哲学基础上产生的中式园林,强调叠山理水不能忘记浑朴的原则,大匠不斫,至雕无雕,以“不作”的原则去“作”。

  明末张南垣家族的园林创造法,就推崇这“大匠不斫”之法。荡却机心,不露人工痕迹,从目的性中脱出,让真实的感觉来做主。吴梅村《张南垣传》记载:“人有学其术者,以为曲折变化,此君生平之所长,尽其心力以求仿佛,初见或似,久观辄非。而君独规模大势,使人于数日之内,寻丈之间,落落难合,及其既就,则天堕地出,得未曾有。”他造园,“作”得像没有“作”过一样,天造地设,都由慧心流出,看起来没有设计蓝本,其实他的心中自有天地,自有“仿佛”,有他的“曲折变化”,有天人相合的内在逻辑。山色有无中,他不是“似”——模仿外在自然,而是要做出心中的感觉,那个使自然成为自然的“所以自然者”。

  四、生活图画 

  天然图画,就是“生活图画”。

  天然图画,如画又非画,它是人在体验中产生的理想世界,必然落实在人的具体生活中。“天然”二字,就包括自然而然、符合人生命本然特征的存在方式。清代南京随园园主袁枚说:“园,悦目者也,亦藏身者也”。悦目,是可行可望;藏身,是可居可游。可行可望的是风景,可居可游的才是生命的乐园。天然图画,最终体现在“生活图画”中。

   童寯说,中式园林关键在“情趣”,情趣体现在人具体生活的展开过程中。因借,是中式园林的命脉,是园林营建的基础规则,这个基础规则就建立在人的具体生活中。明末扬州影园主人郑元勋在孙国光《游勺园记》按语中指出:“园不依山依水依古木,全以人力胜,未有可成趣者。其妙在借景,而不在造景。若登高临深,倚柯憩荫,无一骋怀,而局于亭前之叠石、台榭之花竹,犹鱼游沼中唼藻荇以为乐耳。”这里谈到造景和借景两个概念的区别:第一,园林不是硬造出来的,“全以人力胜”是无法成功的,必须有所因借,要“依山依水依古木”,因顺自然之势,借来山川古木,创造出有趣味的形式。在这个意义上说,因就是借,是“借势”于自然。第二,造园是为了“骋怀”——满足人生命情怀而创造,园林必须有“趣”(如童寯所言“情趣”),造园人如果只停留在亭前叠石、台榭花竹等具体景观上,不将视角腾开去,不将心灵打开来,不将情性汇入园所依之山川古木中,郑元勋打了个比方,这就像鱼在浅池中戏弄藻荇,其“趣”何在,其“怀”何骋?生命的情趣,是园林的命脉。 

  他由此得出结论,园林营造,“其妙在借景,而不在造景”。造景为实,借景为虚。而借景,就是造境。在造景与借景二者之间,借景更重要。中式园林重视因借,就因它要创造诗意的境界,体现独特的生命趣味。园林的营建,不是造房子,弄出一片风景,而是造一处体现人“情趣”、安顿人情怀的生命世界。园林之要则在借景,借景的目的在造境,造境是为了给人的生命情怀找个家。正因此,借景,不是补缺,而是超越。它要把依附天地的生命逻辑突显出来,把人融于大千世界的活意抖落出来,把人内在的生命趣味表现出来。

  所以,中式园林要“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方士庶语),像白居易《大林寺桃花》诗序中所说的,是“别造一世界”。世界的意义在具体的世界之外求取。造景不在此景,而在别境;不在形式中,而在形式外。叠山理水,是为了造一座走向“别境”——另外一个世界(即生命体验境界)的津梁。园中所造之景,乃是构成“他山”(体验世界)之“石”。

  这种“生活图画”有三个突出特点:

  第一,写意性。如画而非画,中式园林本质上是一种写意山水,它所强调的“如画”与英国自然主义传统中的“如画”观念明显不同,它不是将画中风景搬到实际空间,而是汲取传统绘画空间创造的特点,更好地呈现生命体验的境界,写意性是这种园林的命脉。张南垣、张然父子都以山水画名世,张家园林创造主要受元代以来以倪黄为代表的文人画传统影响。清代乾隆至道光年间学者李富孙在谈到张然园林时说:“盖其家相传之术,必取诸名家画以为本,似真山似画,非寻常庸匠所能仿佛。”由外在山水到山水画再到园林中的叠山理水,如果只是仿效的话,画中山水以外在山水为摹本,园中水石又以画中山水为摹本,这样的摹之又摹,园林的意义何在?

   历史上还真有从模仿思路来看园林的。上文提到的钱澄之就是一位。他在题张然画册时说:“云间张氏自南垣翁以来,于人家闵林中作小邱壑,世擅其巧,每有所作,必仿某家笔意,或有非其笔意,识者即知其非张氏父子作也,陶庵因是遂以画名。古人作画,以山水为真本,而张氏之邱壑乃又以画为真本。陶庵因画以得邱壑,复因邱壑以悟画,观其画之萧疏澹远,即所为邱壑可知矣。”这种模仿论,忽视了中式园林最为重要的特色——境界创造。清初张英有诗云:“名园随意成邱壑,曲水疏花映小峦。一自南垣工累石,假山雪洞更谁看。”自注:“张南垣工累石,不为假山雪洞而自佳。”在他看来,园林之妙既不在模仿画中山水,也不在模仿外在山水,而是以独特的生命意绪去贯通,唯三山五岳蟠于胸中,待片山瘦水出之,方可奏效。张氏园林的“随意邱壑”,是一种写意性的山水世界,山水的面目只是方便法门,不能执着于形式去理解。 

  第二,诗意空间。文人园被视为“诗人旧径”,它是道地的“诗意景观”。袁枚随园有一副对联写道:“到处自开诗世界,无人不拜老神仙。”小园是“诗世界”,为寂寥之人吟诗买醉之所,与外在的名利场判然有别。文人园中的“如画”必须与“诗心”结合,其空间呈现,必须贯彻诗画融合的境界创造原则。

  乾隆五十八年状元潘世恩曾在苏州钮家巷得凤池园旧地,作临顿新居,以奉养父亲潘奕基。临顿新居落成,潘奕基初入小园,有诗感叹道:“亭台诗世界,水木道根源。”围绕此园,潘家曾请画家画过三张图,其中张崟作《临顿新居图》第三卷(今藏苏州博物馆),后有同为状元的石韫玉所作之跋,对重要景点一一作了描绘,盎然的诗意荡漾其间:“予披图而揽园之胜,清流绕屋,花竹交映,有亭翼然,背山面水,曰‘凤池亭’。燕居之室,环拥图书,乔松如龙,亭亭霄雿之表,曰‘虬翠居’……园之胜,大略尽于此。”造园人简直就是以诗的感觉来布景的,在这样的世界流连,四时烂漫之情油然而生。

  明清以来几乎每个有影响的私家园林,都有待月轩、心远阁、白云径、知鱼槛等,园林的叠山理水,营造出清风明月的小筑,那是诗的世界。亭子是为了月到风来的,苔痕是落花的香冢,半月的小桥将人渡入香洲,花街铺地托起人的霞思云想,蜿蜒的云墙借来隔帘风月,粉墙上的漏窗漏出一天的惊喜。溪畔,鸥鸟传来天的微音,荡漾在春风里的柳丝,拂过人的发际。园林是萧瑟的,又是温暖的;是疏旷的,又是充实的;是局促的,又是广大的。在清风明月中,在暮霭晨雾处,在山岚云霓里,人走向诗的乐国。元代名士顾瑛玉山草堂入门处东侧有室名“可诗斋”,来此草堂者都是诗客,“惟诗是求”——因为可诗可画,所以可居可游。

  第三,世俗图景。“如画”,所营造的是一种世俗性的理想生活图景。中国有“居贤德善俗”的传统 ,“居”的意思,就意味着它是世俗世界的营构。脱俗而谈居,非居之道也。中式园林号称“人境壶天”。壶天者,方壶之世界,仙国也;人境者,人身体所履之世界。“人境壶天”的意思是,人境即仙国,即理想世界。不在世俗,又不离世俗。计成说:“莫言世上无仙,斯住世之瀛壶也。”这“住世”二字,为理解中式园林之关键。中式园林的重要人文价值,在于走出神性的阴影,这与强调神性的日本古典园林有根本差异。

  中式园林也重视宗教性,一池三山模式就与宗教性有密切关系,但在发展过程中,有淡化宗教方面的追求、更多地体现出世俗性的趋势。中式园林念念不忘的是尘寰里的烟火气,它是世俗土壤里开出的花。随园中有一水榭,楹联写道:“不作公卿非无福命都缘懒,难成仙佛为读诗书又恋花。”说的就是世俗生活的重要性。潘奕基吟临顿新居诗云:“善闭无关楗,何如尘市喧?”不是靠外在的高墙,而是在内心里筑起屏障,挡住世俗的烟尘,与花鸟虫鱼为友,与清风明月为伴。不住朝廷不住山,世俗之间也。它虽然在营造动机上受到隐逸文化的影响,但不能将其视为隐士的世界。

  朝烟夕月,朋屐琴尊,仿佛尘外之趣;事皆平凡,纵意独往,便是自在神仙。中式园林建在世俗世界中,迹近市井,世俗世界是缺陷世界,人的生命微小如尘埃,正因有种种缺陷,才有种种嗟叹,种种缠绵,种种怅惘,漾出缕缕诗意,推动着人出离凡尘、根除目的念想,在世俗中建立一个超然的“诗世界”。小园是一个生活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也就意味着琐屑和烦恼,而小园是让你修行的,安宁身心,踏着落花的小径,听着鸟儿虫儿鸣叫甚至叶儿飘零的声音,将自己从外在喧嚣拉入真实生命的海洋里,辨着它的音律,荡漾在诗意的节奏里。

  结语 

  “天然图画”所反映的中式园林的四个特征,体现出以文人园林为核心的中式园林在历史发展中的一些主导倾向。

   一是重视体验。“天然图画”是一种充满诗意的理想生命图式,它存在于人的心灵中,寄寓在人的真实生命感觉里。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的园林创造,或偏向人工理性(如古典主义园林),或偏向膜拜自然(如英国的自然风致园),而中式园林却徘徊于人工与自然之间,从人的真实生命感觉出发,去创造独特的生命境界。这种园林可称为“体验式”(Experiential style)园林。中式园林重视步移景换、景到随机。叠山理水,是为了月到风来。人来了,这一天的月,一亭的风,才变成有意义的世界。中式园林是三分造景,七分借景,借景比造景更重要。因为你来了,园中诸景才能活起来,隔帘风月才能借过来。园林设计的根本理念是虚席以待,重视瞬间的感会,等待你的到来。这与那种壁垒森严、尊卑有序的强加式园林具有根本差异。它不是“先入”的,而是“即成”的。中式园林这一思维逻辑,放在世界园林史上看都是非常独特的。 

  二是重视境界创造。中式园林的“天然图画”,既非自然原初,又非人为构造,而是依照自然生生的逻辑,在人的生命体验中创造的理想形式。园林创造,在一定程度上说,就是营造一个理想世界,这个世界不能以居所或风景视之,它是一个体验性的宇宙,一种生命理想的世界。境界创造,是这种园林的根本特点。观察18世纪以来“风景式”(landscape style)的英国自然风致园,表面上看与中式园林都是出于对自然的热爱,但却有重要差异。中式园林与英国自然风致园间的区别,就如同英国风景画与中国山水画的区别一样。英国自然风致园追求的是没有走样的自然,带有荒野气息,本质上是展拓风景的美。而中式的文人小园,就像晚明山水大家、嘉定檀园主人李流芳的西湖图,他画的是他心中的西湖,不是要表现西湖的自然美,而在呈现心灵体验的“境界”。

  三是重视人与世界的密合关系。“天然图画”,要于世俗社会里保存着理想期望,在智慧设计中体现出自然天机,没有视人与世界浑然一体的智慧滋养,也就不可能产生出这样的园林。郑板桥说,他家茅屋两间,周围多植竹,“于时一片竹影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我”来了,在体验中“我”使得周边风物形成一个生命整体,“我”似乎“种活”了世界。中式园林崇尚的“天然”,是人在生命体验中感会的自然之理、生生之趣,是那种生命本身最为基础的存在逻辑。

  以文人园林为核心的中式园林,是凝聚着中国传统诗、书、画、音乐、戏曲、雕塑等诸种艺术精华的综合形式,可谓传统艺术皇冠上的明珠,也是中国人贡献给世界文明的重要精神形式,其中凝聚了中国人独特的智慧。对它的研究,不仅对于我们今天了解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建立中国自主的知识话语体系有重要价值,对于构建人与世界的和谐关系、建立更适宜人存在的生活方式,也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本文注释内容略〕

原文责任编辑:马涛 责任编审:张跣

【编辑:苏威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