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群 山东师范大学、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作为一个从事研究伦理学与政治哲学的学者,什么是人类的价值以及人类向何处去是我研究所关注的重心所在。自从苏格拉底以来,伦理学没有游离这样一个基本点:一个人应该怎么生活?他所努力追求的价值是什么?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价值问题,至善问题。对善的价值追求,是一个恒久不变而又日久常新的根本问题。就伦理学而言,首先在于通过德性实践而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以孟子之言来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君子存之,小人去之”。正是人有道德心灵才决定了人与动物相区别的价值。道德价值是人之为人的基本价值,然而,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存在着如何能够使人成为道德人或者说从自然人到道德人这一困扰着人们的问题。因此,人类价值本身既清晰又不清晰。道德与人类社会生活一起变化,任何一个时代的人都在提出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善(好)生活的问题。然而,即使是就某一个人类社会的历史时期而言,个人善价值目标都是多元的,就此而论,什么是善的问题并没有一个终极的答案,但任何一个历史时期的人们没有停止对这一问题的探讨,而一代又一代人的探讨并非无益的劳作,理论实践与社会生活实践共同推动着人类的道德进步。就个人善价值目标的多元性来说,我们认为,人类的兴盛与繁荣,人类社会的丰富多彩、五彩缤纷的社会生活画面全赖于人类个体价值善的多元与多样性。
人类个体价值善的多元与多样性,并没有否定对于人类规范(道德规范、法律规范等)的遵从。人类社会生活是规范性生活,规范与秩序是人类生活的特性。那么,人类个体价值的多元性与人类生活的规范性是什么关系?我们认为,人类个体的善价值是人类个体的生活目标,而人类规范则提供了实现个体善价值的路径与航道。不仅是无规矩不成方圆,而且更重要的是无规矩(规范)无以实现个人的善价值。非暴力而有秩的生活是人类生活的基本特征,和平与发展是人类的共同价值,这一共同价值就在于守护着人类个体价值善目标的实现。
人类生活的价值意义不仅在于遵从道德而过有德性的生活,而且在于在人类自由之路上不断向前迈进,因而人类之善又与人类的自由内在关联。没有自由,也就没有人类之善。黑格尔明确说道,自由是伦理之善。人类社会从野蛮走向文明,从古代文明走向现代文明,也就在于表明人类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自由。人类自由不仅在于如何保障人类个体本身的善价值目标的实现,而且涉及政治哲学如何理解自由,这表明,伦理学与政治哲学是不可分离的。规范与自由的问题都表明,人类是以共同体形式生活在一起的。卢梭说,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中。人类的心灵与本性都向往着自由,然而,人类不可能不在共同体中生活,人不可能将自己从共同体中逃逸出来,就像人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一样。那么,自由的问题也就是一个我们要追求一种能够保障和实现人的自由发展的共同体。在共同体内实现自由,也就意味着实现平等,在卢梭看来,不平等是人类不自由之因,不平等使得一部分人凌驾于另一部分人之上,从而不自由。要使人类得到自由,也就要实现平等。社会主义所追求的不仅是政治平等,而且是经济平等,以及社会平等,现代民主国家认为已经一步步地实现了政治平等,但经济平等或分配正义则仍然是一个以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为基础的国家的严峻问题。
人类共同体就世代交替而言,是一个人类个体不断进入又不断退出的生存之地,因而也可以说是一个生命流动的共同体,社会规范不仅要保障个人善价值目标的实现,同时也是人类自由与正义的机制,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法律的实际意义却应该是促成全邦人民都能进于正义和善德的永久制度。因此,我们关注当下,也就是指向人类的未来。
在当下人工智能时代,对于人类未来的关注尤其显得迫切。这是因为,人类作为这个星球上最有智能或智慧的生命存在者的地位正受到严峻挑战。人工智能虽然现在还没有发展到超级智能阶段,但在深度学习机制下产生的大语言模型,如以ChatGPT、Grok、DeepSeek等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显现出具有初级的通用人工智能特性。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某些专业领域里已经展现出超越人类智能的能力,其发展前景趋向对人类智能的超越。关注人类未来也就需要在当下行动起来,人类要以伦理之善法来全面塑造与人友善的人工智能,建设一个人机友好协同的地球智能共同体,这是一个长远目标,也是要着手从事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