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恺杰 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景教碑是唐代景教传入中国的重要见证。我在本文中主要关注叙利亚教会传统的神学、哲学在中国的接受与本土化转化问题。景教碑正文第一段写到关于阿罗诃“总玄枢而造化,妙众圣以元尊者,其唯 我三一妙身无元真主阿罗诃欤?”又说到“匠成万物,然立初人。别赐良和,令镇化海。浑元之性,虚而不盈。素荡之心,本无希嗜”。(翁绍军校注《汉语景教文典诠释》)学界对“良和”的解释大致有三:一是“灵性”说,以阳玛诺、卜弥格等明清传教士为代表,认为“良和”是“灵性”之意;二是“善品”说,如理雅各(James Legge)在翻译景教碑时将该词译为“良好品质的和谐”,佐伯好郎释为“卓越的气质”,穆尔说译释为“特别的良善和公正的气质”;三是“佳偶”说,徐谦信等人主张“良和”指夏娃。
这三种说法各有偏颇:“灵性”说虽敏锐,但依赖天主教教义体系推断,缺少对景教学统的追溯;“善品”说停留于字面,无法解释“别赐”与“令镇化海”之间的逻辑关联;“佳偶”说则与经文叙述逻辑相悖,若良和指夏娃,“别赐”在“立初人”和“令镇化海”之间便有了逻辑断裂。它们的共同缺陷,是不同程度地忽略了景教自身的学派传统。事实上,景教不是凭空入华再造出一套神学论述的,它承继的是安都学派(Antiochene School)的解经学和神学传统。我们回到这一学统,对于“良和”的含义或许能获新解。
我经过分析研究,认为“良和”是“灵魂”之意。这一结论需要将“良和”置于双重语境即安都学派的学统语境与中国文化的语境之中方能看得更清。“良和”的实质是初人亚当的特殊性问题。从碑文看,其含义受两个关键短语制约:“别赐”与“令镇化海”。“别赐”是阿罗诃“另外赐予”亚当的。许慎《说文解字》对“别”的解释是“另外”在叙利亚安都学派之中,万物未受此赐,夏娃亦未受此赐,“别赐”仅予亚当一人,体现其独特性。“令镇化海”则是阿罗诃命亚当镇守受造界,“化海”即“造化之海”,指一切受造物。这体现亚当镇管受造界的能力。那么,什么东西能同时满足“别赐”所要求的独特性和“令镇化海”所要求的镇管能力?安都学派“经师”狄奥多若(Theodore of Mopsuestia, 350—427)在《创世纪注疏》中提供了关键线索。狄奥多若开宗明义:
于是,阿罗诃造(初)人亚当,但两个本性并不是一次性创造出来的(duas naturas non simul creans),而是首先造了可见的身体之形式,不可见的灵魂则是在此之后靠吹气进入被造的身体之中。
安都学派认为人皆有身体和灵魂两种本性。亚当的身体从土中造出,与万物一样由水、火、土、气四元素构成;但灵魂却是“在此之后”被吹入的。唯有初人亚当,身体与灵魂的受造存在先后顺序。这意味着,唯有亚当的“灵魂”才是真正的“别赐”。唯有灵魂能满足“别赐”的要求。
那么,灵魂为何又能使亚当“镇化海”?狄奥多若认为,亚当是“化海的纽带”。在《保罗书信注疏》中,狄奥多若阐述了阿罗诃的创造意图:
……阿罗诃让整个受造物成为一个宇宙的身体,包含了一切可见和不可见的东西……阿罗诃的意图是将所有事物结合为一。
亚当之所以能成为这个“纽带”,是因为在他身上融合了可见的身体与不可见的灵魂。他用“头—身”类比来描述亚当与受造物的关系:
因为正如我们所有人在本质上是一个身体,而亚当是我们所有人的头,因为他是我们本性的起始。
一切有形之受造物如同“身体”,统一到亚当这个“头”里面。但亚当之所以能承担如此重要的角色,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而是因为他的灵魂。唯有灵魂具有与不可见的阿罗诃相类似的特性,才能使亚当成为沟通受造界与造物主之间的桥梁。换言之,灵魂既是“别赐”的唯一对象,又是使亚当能够“镇化海”的根本原因。如此,“别赐”与“令镇化海”之间形成了目的论的联系: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后者是前者的目的。
以上是从学统出发的论证。但“良和”取“灵魂”之意,还需要在汉语语境中找到依据。这恰恰是景教僧最精妙的地方。“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指向“先天”“本然”。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朱熹注“良者,本然之善也”,程子曰“良知良能,皆无所由;乃出于天,不系于人”。“良”指向人先天具有的禀赋,不是后天习得。这与狄奥多若所说的灵魂形成了对应。灵魂是阿罗诃“别赐”给亚当的,是不朽的先天禀赋。亚当被别赐灵魂之后的“浑元之性,虚而不盈”,正是这种先天之“良”的体现。“和”则指向万物统一的秩序。《道德经》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中庸》说“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董仲舒说“和者,天之功也,举天地之道,而美于和,是故物生皆贵气而迎养之”。“和”是和谐状态,更具有本体论意义。它是万物生成、天地运行的根本秩序。这也与狄奥多若的灵魂观形成了精妙对应:亚当的灵魂使他成为“化海的纽带”,将可见的受造界与不可见的造物主统一起来。灵魂正是使创造秩序得以整全的“和”。
“良”与“和”结合颇具匠心,两者连在一起代表“灵魂”,是前所未有的。“良”指向灵魂的先天性(别赐的天赋),“和”指向灵魂的统一性(镇化海的能力)。景教僧选取这两个字来表达“灵魂”,不是任意的翻译,而是深谙两种传统之后的精心选择。以汉语的语音和字形承载了安都学派灵魂观的核心意涵。
综上,可以说“灵性”说虽接近正确,但缺少学统依据;“善品”说无法解释“别赐”与“令镇化海”的逻辑关联;“佳偶”说则与夏娃的受造方式相悖。夏娃的灵魂和身体是同时受造的,不存在“别赐”的问题。相较之下,“良和”即“灵魂”在学统和文化两方面都更具说服力。
“良和”的问题提示我们:研究景教碑文不能只停留于字面翻译,而需深入其背后的学统和传统。正如林悟殊先生所言,对景教碑文的研究“不是从单纯字面上去翻译其意思,而是深入去探讨其真正的内涵”。我们期待未来能以跨文化的视角,对景教碑以及景教义理有更深入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