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一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亚里士多德神学》(Uthūlūjiyā Arisṭūṭālīs,简称《神学》)是阿拉伯古典哲学的奠基性著作之一。该书虽托名亚里士多德,实为公元9世纪阿拉伯百年翻译运动时期对普罗提诺《九章集》IV-VI卷的翻译和改写。作者身份存疑,书中大量插入《九章集》原文中没有的句段,从而形成对普罗提诺思想的原创性阐释和发展,并成为向阿拉伯传统传入新柏拉图主义思想的核心文本。
下面以《神学》第一卷的一个文段为例(对应《九章集》IV.8.1第1至11行),说明《神学》如何翻译并改写《九章集》原文。该文段记述了《神学》作者(《九章集》中实为普罗提诺本人)的一段神秘经验。【引文:《九章集》IV.8.1(据L. Gerson英译本翻译,第512页)】
常常地,当我从身体中苏醒至我的自我之后,也就是说,将我的自我从与所有其他事物的关系中外化、同时进入我的自我之中,我目睹一种奇妙的美,并且那时我相信,我最应当被等同于我的较好部分,我享有最高质量的生命,并已与神圣者合一且置于其中,我在那个层级使我的自我现实化,并将我的自我置于可理知世界中的所有其他事物之上。
跟随着安歇于神圣者之内,并从理智下降到推论性理解活动之中,我困惑地问我自己:我究竟是如何下降到这里的?以及我的灵魂究竟又是如何被封闭在一个身体之中——尽管它在身体中,已显示出它自身所是的那种样子?【引文:《神学》第一卷(据A. Badawi阿语校本翻译,第22页)】
我常常与我的灵魂独处,并脱去我的身体在一旁,我似乎变为了一个没有身体的非物质实体。我进入我的自我、返回其中、外在于他物。我同时是认知、认知者与被认知者。我在我的自我中看到美、光辉(al-bahāʾ)和光明(al-ḍiyāʾ),我持续为之惊异和惊讶。我知道,我是高贵、优越、神圣之世界的一部分,我拥有能动的生命。既然我已确认如此,我以我的自我,从这个世界上升到神之世界。我变得似乎被置于其中、与之相联,我高于整个理智世界。我看到我仿佛站立于那高贵、神圣的位置。我在那里所看到的光(al-nūr)和光辉,舌头不能描述、耳朵无法领会。当那光和光辉淹没我,而我无力再承受,我就从理智下降至思考和思虑。当我变得处于思考和思虑的世界,思考就会将那光和光辉遮蔽于我。我持续惊异于我如何从那高耸、神圣的位置下落,而变得处于思考的位置;我的灵魂曾经能够摆脱身体、返回其自身、上升至理智世界乃至神之世界,直到我变得处于光辉和光的地位,而那光辉和光是所有光和光辉的原因。我惊异于我如何看到我的灵魂充满光,而它又在身体之中,身体作为其外观,而它并不在身体之外!
据G. Lewis英译本将《神学》与《九章集》希腊原文的比对,引文二中带下划线的部分对应《九章集》原文,其余部分均为《神学》增补,可以看出,《神学》将原文扩充了约一倍。从两段文本的对读来看,《九章集》原文与《神学》改写的叙事结构大体相同,都围绕灵魂“上升”的经验展开:灵魂脱离身体、进入自我、与神合一;之后从理智下降至推理思考,并对“为何在此”发出哲学反思。
但在表达方式和哲学重点上,二者有显著差异。第一,《九章集》偏重理智性的自我认知,将神秘经验置于哲学反思的语境中;《神学》则增加“光”“光辉”等象征性意象,使经验带有更浓的神秘主义色彩,并明确区分了“神之世界”和“理智世界”两个层级。第二,《九章集》仅说灵魂“目睹一种奇妙的美”,《神学》则补充了“光辉”和“光明”,这样就把原本以“美”为中心的神秘经验,转变为以“光”(即神)为中心。第三,《神学》补充了灵魂下降的原因:由于“那光和光辉”过于强烈,灵魂无力承受,随后“思考和思虑”将光遮蔽,于是灵魂下降到这个世界。由此,对“美”的经验进一步转变为对“光”(即神)的神秘经验。
由此可见,《神学》不是简单的翻译,而是在保留普罗提诺思想框架的基础上,通过修辞扩展和概念重组,将哲学性的内省经验改写为更具神秘主义和神学色彩的、灵魂对神的“直观”(mushāhada)叙述,从而为新柏拉图主义在阿拉伯思想传统中的重新表达提供了新的形式。后来,伊本•西那(阿维森纳)在注释《神学》时,特别关注“思考就会将那光和光辉遮蔽于我”这句话。他提出,三段论式的“思考”只能提供关于神的“模糊确认”,甚至会遮蔽神;唯有“直观”才能直接通达神本身,从而似乎描述了一种近似苏非主义的、对神的超理性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