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饮食:从身体的立场看

202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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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希腊神话里的提坦巨神普罗米修斯,以盗火的故事为人熟知。然而,他与宙斯和人类之间的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当时,宙斯升为天王,要重新给神和人“类族辨物”,普罗米修斯承担此事:“他当着聚集在一起的人和神带来一头壮牛,制服它后把它宰割。他把所有切割下来的肉块分成两份。……普罗米修斯违抗众神之王,要欺骗神王而造福于人类。提坦准备的两部分中的每一部分都是一个诡计,一个陷阱。第一部分:在少许香气袭人的油脂的伪装下面,其实只有光裸的骨头;另一部分:在皮和胃的下面隐藏的是在驯兽中的一切令人作呕的东西。”(《古希腊的神话与宗教》)
  普罗米修斯的诡计并未骗过宙斯。宙斯将计就计,接受其分配。油脂燃烧的馨香为众神所享有,关联着永生;而人类因为食用肉,从此变为需要不断索取食物的存在,并且自此有了生老病死。通过饮食,希腊传说时代实现了自己的“绝地天通”。古希腊传说中的食(获取和享用食物),意味着人与神的分离,也就是与永恒不死的分离。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植物、动物、人类等一切有生命的存在者都需要摄取营养,也就具有了“既生长,又死亡”这两个相反的特点。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观点,《大戴礼记·易本命》称:“食水者善游能寒,食土者无心而不息,食木者多力而拂,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捍,食谷者智惠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普通人属于“食谷者”,虽然超出了很多动物,但相较于“食气”的修道之士,其寿命和智慧都有不及。食气者的寿命虽长,仍是有限的,其原因就在于他的食物相较于动物和凡人虽然清虚,但仍然需要“食”。只有完全不食,才可以“不死而神”。
  这一说法反映了我们的先民对于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认识。他们将这种有限性与食物联系起来,因为身体的现存性揭示了我们不可能脱离食物而存活。人们对食物既爱又恨:食物使我们生存,又使我们死亡;食物使我们聪慧而模仿永恒,又使我们与永恒产生了不可逾越的界限。至于酒神传统使有限的人暂时与无限同在,则是另一个问题,此处不加赘述。
  儒家接受了人身的有限性,也就正视和肯定饮食。只是在儒家这里,饮食不仅能维持人类有限的生命,而且还被纳入礼乐文明之中,为人的存在赋予意义。《礼记·礼运》说:“夫礼之初,始诸饮食。”人类的饮食与植物吸取营养、动物捕食完全不同。在儒家看来,饮食是区分人类与动植物的重要标志。《论语·乡党》不厌其烦地记述了孔子饮食的诸多规矩:“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这似乎既细碎又严苛。然而,《乡党》一篇的宗旨,就是讲述孔子如何以自己的身体展现高度自觉的人文理性,是其“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具象化和具身化。
  “食物”,是人与物打交道的最基本方式之一。在《创世纪》的神话象征中,人被造后首次面对万物,最主要的体现就是“将遍地上一切结种子的菜蔬和一切树上所结有核的果子,全赐给你们作食物”。人类存在于世界之中,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随处可见的物。《周易·序卦传》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人类必须与物打交道。对于物,我们可以通过视、听、触、闻等加以把握,所以有“格物”这种感通物的方式,也有“历物”这种通过数量把握物的方式,还有“观物”等通过直观来理解物的方式。但这些与物打交道的方式都是有间距的:看物之色,听物之声,闻物之味,触物之柔坚,乃至辨物之性,都无法摆脱一种对象化的打交道方式。在此问题上,值得关注的是贡华南的研究,他认为,“与以距离性为基本特征的视觉活动相比,味觉活动始终以距离的消弭、主客交融为其基本特征”。(《味觉思想》)从实践角度看,在我们与物打交道的各种方式中,“食”才是彻底地消弭物的客观化的一种。汉语中“食物”一词出现在汉代,意为“可供食用之物”。然而在先秦,早就有“食气”“食肉”等动宾结构的词,故“食物”亦可被视作动宾结构的行为(“食—物”)。人类通过“食—物”的行为,将物彻底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神仙家即使“食气”、服丹或“吸风饮露”,也需要通过“食”的方法,把清虚之气或丹药融入自身之中。根据中医的理论,食物(水、谷物)从食道进入胃中,食物本身之气则入于肺,然后转化到各脏腑。其中,受气清者为营,受气浊者为卫。荣(营)卫之气行于人身,其是否平衡主导着人的健康与否。要言之,“食”在古代人的认识中,是将物性融入自身,使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获得同类物性的活动。当然,在儒家特别是理学视域中,人们对于食物的欲望应当加以节制,但绝不是禁绝。
  物是复杂的,差异性是物的最基本特征。古文字学家认为,“物”之本义为杂色牛,即体现了其差异性与多样性。差异是秩序的前提。《左传》有“轨物”之说:“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周易·系辞传》又谓:“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物的秩序性,正是礼之节文的最自然体现。人在“食—物”的过程中,将人类的秩序性与物的差异性融合起来,将物的不同性味、形色纳入自己的身体,展现在人类礼仪的实践中。当我们讨论“物性”时,固然可以讲求其“性味”,但更应注重物的质料和广延两个方面。这意味着物占据了一定的空间,当一个人吃下一碗粥时,是真正有水谷之气进入五脏六腑,而不是“钵中之脑”所输入的各种味觉、视觉、触觉的信息。质料和广延对我们重回身体立场,构造我们的个体性尤为重要。
  设想一个完全沉溺于虚拟世界(不管是游戏还是别的什么)的人,其身体感只剩下维持自己生命体征的生物节律,其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大概就是每天送上门的外卖。如果此人厌弃自己的肉身,要将自己肉身的生理需求降到最低,那么食物的形态也已不重要,在电脑旁边悬挂一个自动喂食机(糊状食物)或自动营养液注射机即可。这样,人与物的“打交道”便已经完全断绝。因为糊化和液化的营养品,如同抽象化的数据一样,丧失了具体物的时空特性,不复有“物”在声、色、臭、味、触方面的多样具体性。我们越是对自己的肉身简单应付,就越是厌恶自己的肉身。虚拟世界里的赛博“自我”,与“现实”世界里靠营养液维持的肉身,竟很难分辨哪一个更为“真实”。 
  孟子说:“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人们不能舍弃自己的“形色”,而新时代的“践形”,或许要从认真对待自己的饮食开始。
  (作者系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编辑:常达(报纸)李秀伟(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