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主义与模棱的原始性——云南少数民族节庆旅游中神话的时间叙事

2023-09-24 来源:《西北民族研究》 202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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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14日,云南省临沧市沧源佤族自治县的著名旅游景点翁丁村老寨发生火灾,整个寨子一夜之间几乎被全部烧光。这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这个寨子在旅游宣传中享有一个富有张力的称号——“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因此,各大媒体在当时都争相报道“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消失了。
“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这个称号与《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9期里一篇名为《远去的佤山》的文章有关,但该文只是称翁丁寨为“最后的村寨”。显然,从“最后的村寨”到被表述为“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无疑表明佤族旅游的原始性内涵被更加强调。
翁丁村老寨
一、旅游语境中的原始主义与神话主义
“偏爱原始性”曾是绘画、音乐、文学等领域中一种重要的美学倾向,强调在艺术创作中作者对原始艺术、民间艺术有意识的运用,被学者概括为“原始主义”(primitivism)。在全球化背景下,这种对“原始”体验的欲求也出现在旅游中,形成所谓的“原始主义旅游”。“在这一特殊的旅游亚型中,旅游者通过与他者的邂逅,感受到一种与全球现代性相反的极端原始状态。旅行者将探索全球化的最远边缘作为旅行的主要目的。”
旅游业对于东道主来说是一种经济竞争行为。云南作为一个少数民族众多的旅游大省,一些旅游业开发较早的民族如傣族、纳西族、白族等,都力推与小乘佛教、古城古镇等有关的特色旅游项目;一些人口较少的民族为了吸引游客而凸显差异,都不约而同地强调旅游项目的原始性。比如,西盟佤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官方网站有这样一段简介:“西盟是全国两个佤族自治县之一,是原始秘境、木鼓之乡,是人类童年、《阿佤人民唱新歌》诞生的地方……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活化石’。”马思中(Magnus Fiskesjö)认为,在佤族旅游中,当地人为了追求原始的表达,甚至可能达到“怪异”的效果。上文提到的佤族翁丁寨在旅游中已经产生了一种“内部原始主义”(internal primitivism),这是“内部东方主义”的一种极端形式。
尽管“原始”在当今学术界已经是一个非主流概念工具,大部分学者不再使用“原始”或类似的语词去分析自己的研究对象,但“原始”成为一种广泛用于旅游活动的标签,东道主利用“原始”这个标签来制造时间的差异性,正如文学作品中原始主义的一个主要表现形式就是对神话的返归。在人类学领域中,“像‘神话的’‘仪式的’,甚至‘部落的’这样的形容词”亦成为“时间距离化”的手段。旅游活动中原始的异时性体验往往也是通过神话实现的。
神话天然就是原始性的。神话作为一种文类在各种民间文学概论著作中基本上都被置于其他文类之前,这不仅仅是由于神话本身的重要性,还因为从发生学的角度来看,神话被认为是“远古时代的人民所创造的”或“产生于原始社会的”,而我们今天看到的神话不过是原始社会口头艺术的“遗留物”(survivals)。威廉·巴斯科姆(William Bascom)在著名的“散体叙事的三个形式”表格中指出,时间是区分神话、传说与民间故事的主要标准,神话叙事的时间维度是“遥远的过去”。
虽然神话被视为原始的,但这并不代表神话在今天就已经消亡。神话非但没有消亡,而且迎来了它的“第二次生命”(second life)。尤其是“20世纪下半叶以来,由于现代文化产业和电子媒介技术的广泛影响而产生的对神话的挪用和重新建构,神话被从其原本生存的社区日常生活的语境移入新的语境中,为不同的观众而展现,并被赋予了新的功能和意义”,杨利慧将之概括为“神话主义”(mythologism)。
原始主义与神话主义是本文两个重要而又互涉的研究视角,“原始主义旅游”追求的是原始性的体验,而被认为产生于原始社会、讲述了遥远的过去、具有某种原型性的神话能够完美地制造这种原始性。当神话在旅游语境中被作为一种制造原始性的策略性工具时,就产生了神话主义。也就是说,“原始主义旅游”以原始性为目的,并通过神话主义实现,在遗产旅游语境中,原始主义与神话主义不谋而合。所以,本文聚焦于神话的时间性问题,以云南少数民族节庆旅游为主要研究对象,呈现其中的神话主义现象与原始主义途径。
二、节庆与神话时间
相较于日常生活的异质性,许多节日最初源于祭祀,祭祀活动常常又依托相关的神话。在节日习俗的传承过程中,其背后的神话叙事也不断被讲述。黄泽在《西南民族节日文化》一书中认为:“神话及其所表现的神话原型在节日文化中具有核心地位及制约作用。在节日民俗所呈现出的纷繁的文化事象中,从神话入手,是从根本上把握节日文化的重要途径。”在神话的诸种类型中,“节日神话,或者节俗神话,是神话的一个重要门类,是民俗学和神话学结合在一起的概念……既然节日是民俗,民俗又要以叙事来建立,那么,节日就是建立在神话的基础上的,这里从逻辑上完全说得通”。吕微甚至提出:“我们可将神话称之为‘节日叙事’,而将神话学称之为‘节日叙事学’。”
节日与神话往往具有相同的意涵,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曾举例:“在许多北美印第安人部落语言中,世界(即宇宙)这个字眼也被用作为‘年’的意思,约库特人(Yokuts)说‘世界已经过去了’,意思是‘一年已经过去了’。对于尤基人(Yuki)而言,‘年’是用‘地球’或‘世界’的字眼来表述的。像约库特人一样,当一年过完了,尤基人说‘世界已经过去了’。”此时,年(节日)与创世(神话)是相通的。正如吕微将神话称为“节日叙事”,我们也可以将节日称为“神话时间”。
云南许多少数民族将这种神话时间中的节日叙事开发成节庆旅游,即在固定的节日期间举办的一系列旅游项目。正如日常生活中节日与神话的互涉,节庆旅游中也伴随着大量神话的引述,如表1所示:
表1 云南少数民族节庆旅游与神话
节日被认为是“时空以外的时空 ”,对于大多数游客来说,云南少数民族节庆活动更是为节日增添了一层时空上的距离感。空间上的距离感来自旅游目的地,旅游经常被表述为游客从家乡来到异地的行为,而游客来到云南这个有着长达四千公里边境线的边疆省份,也就意味着来到了一个遥远的异地;时间上的距离感则是由节日叙事中创世之初的元始/原始所催生的,即游客进入一个原初世界,体验到节日、假期、庆典等时间内的神话时间。
三、原始主义旅游的“语法”
神话时间首先意味着时间的起点,甚至于物理时间之外。但是游客的心中并没有民间文学意义上的“神话”概念,仅仅提及神话或讲述神话情节并不能为游客带来深刻的原始体验,所以,在节庆旅游规划中需要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即“原始语法”将游客带到神话的原初时刻。具体的“原始语法”包括情境性叙述、具身性体验与仪式性表演。
(一)情境性叙述
从叙事来看,大部分神话都是讲述起源故事的。许多神话学家将神话分为宇宙起源神话、人类起源神话与文化起源神话,即解释宇宙、人类与文化的由来。而旅游是面向他者的文化展示,是一种文化交流,因而同样也需要解释性话语。此刻,旅游与神话异曲同工。
节庆旅游首先要向游客解释节庆的由来,这也是节日神话的主要内容。譬如,彝族阿细人认为先民木邓最早发现了取火的方法,为了纪念这位文化英雄,人们每年举办祭火节;傣族泼水节起源的神话有多个版本,一般认为这一节日是为了纪念七位姑娘勇斗魔王的事迹;孟连县傣族的神鱼节则是为了纪念神鱼将谷种带到当地。这些都是典型的文化起源神话。
所以,我们看到,神话可以天然地成为面向游客的解说词。沧源县文旅局工作人员曾经给了我一份包括沧源县境内十一个旅游景点的导游解说词,其中只有广允缅寺与南滚河自然保护区的解说词未涉及神话,其余景点的解说词均涉及相关神话的叙事。在这份解说词中,沧源被称为“神话之乡”。
西盟县佤族博物馆位于当地著名旅游景点龙潭保护区司岗里佤族部落内,整个展厅有430平方米,主要展品为一些生产工具、生活用具、乐器、服饰、图片等。在进入西盟县佤族博物馆正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描绘佤族司岗里神话核心母题的雕像:一个全身裸露的男子在前,其身后跟着一个儿童和一位女性,他们正朝山洞口走来;洞口另一侧还有一只老虎,正张口回头望向咬住它尾巴的老鼠。博物馆工作人员看我一直盯着这组雕像,就向我讲起了“人从山洞出”“鼠咬虎尾”的佤族司岗里的神话情节。他们认为这组雕像代表着佤族历史甚至是人类历史的开端,以此为基点,整个博物馆“从不同角度再现了佤族‘司岗里’文化的历史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