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永嘉学派是指南宋时期诞生于温州，以薛季宣、陈傅良、叶适等为主要代表人物，以事功为思想特质的儒学流派。但这只是狭义上的概述，它并不能概括“永嘉学派”的全部内涵。广义上的永嘉学派应包含源起、鼎盛、衰微和重振四个阶段：北宋中后期为永嘉学派的源起期，主要代表人物为“皇祐三先生”（王开祖、林石和丁昌期）和“元丰九先生”（周行己、刘安节、刘安上等），他们培育了温州儒家文化人群体，奠基了温州儒学，也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了温州儒学的事功转向。
南宋前中期为学派的鼎盛期，主要代表人物为薛季宣、陈傅良和叶适，他们开创并完善了独具事功特色的儒学体系；南宋晚期至清中期为学派衰微期，此间事功儒学虽未断绝传承，但整体意义上的学派已然不复存在；晚清时期为学派的重振期，面对严峻的内忧外患，倡导事功、通变的永嘉学派事功学说复振，在温州涌现出一大批以永嘉学派继任者自居的著名学者，推动了近代温州乃至近代中国文化的发展。为此，本文将永嘉学派置于温州学的研究视域之下，剖析永嘉学派作为温州学核心研究内容的内在理据，并挖掘其事功思想所具备的当代价值。
一、永嘉学派是“温州学”研究的核心
2002年，《光明日报》发表《关于创立温州学的思考》，首次提出建设“温州学”的学术构想。文章将温州学界定为一门地域性学问，重点研究温州地域文化、温州人及其精神品格，探究文化与经济互动发展的内在规律，聚焦温州千年文化渊源，挖掘“艰苦创业、敢为人先、务实求实”这一温州人群体的精神特质。
随着研究不断推进，学界将温州学研究内容概括为“人、文、古、今、学”五个维度，即“温州人”研究、温州乡邦文献整理与研究、温州文化专题研究、温州当代发展研究、温州学学科体系研究。在这一学术框架中，永嘉学派具有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它贯通人物精神、乡邦典籍、思想义理三大板块，统摄南宋以降数百年温州文化发展脉络，是温州传统文脉的精华所在。
首先，学派先贤是古代温州士人群体的杰出代表，是温州人精神的重要奠基者。从为学、为人、为官的多重实践来看，薛季宣、陈傅良、叶适等学派先贤，都对当时与后世产生深远影响。治学层面，诸位学者坚守经世致用的取向。吕祖谦评价薛季宣之学“于经无不合，于事无不可行”；楼钥称陈傅良“综理当世之务，考核旧闻于治道”。从政层面，他们不畏权贵、担当有为、清正刚直，在士林中享有很高声望。陈傅良担任福州通判期间，“平一府曲直，壹以义，强御者不得售其私”，一生为官清廉，离世之时家中并无余财。叶适同样敢于仗义执言，在庆元党禁的复杂环境下为朱熹发声辩护。永嘉学派先贤以清廉担当的官风、求真务实敢为人先的学风，树立起温籍士大夫的鲜明精神形象。
其次，永嘉学派先贤留下的大量著述，是温州乡邦文献的主体精华。1878年，孙衣言、孙诒让父子广泛搜集温州地方遗书，辑刻成《永嘉丛书》，共计15种252卷。其后，冒广生编刻《永嘉诗人祠堂丛刻》（14种22卷），黄群编刻《敬乡楼丛书》（38种289卷），接续乡邦文献整理事业。这批卷帙浩繁的典籍，既是永嘉学派思想得以保存流传的物质载体，也是晚清学人重新发掘永嘉学脉的重要基础。时至今日，在温州学研究持续深化的背景下，永嘉学派传世文献的价值愈发凸显，成为承载温州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文本资源。
第三，事功思想是温州特色儒学“永嘉之学”的灵魂。在南宋思想界，它与朱熹理学、陆九渊心学形成鼎足之势。面对程朱理学末流空谈义理的流弊，薛季宣、陈傅良、叶适等永嘉诸子深耕经史与时务，建构起以事功为核心的儒学思想体系。在人性论上，永嘉诸子对程朱理学绝对化的性善立场作出修正，正视人欲在人性结构中的现实地位，提出“天德有偏”，强调人必须依靠后天的实践作为，弥补德性本身的局限。在政治思想层面，他们梳理《尚书》所载尧舜禹等圣王事迹，指出圣王之道不只体现于内在道德修养，更落实在治国理政的现实实践当中。基于对古史的重新阐发，永嘉学派对“王道”作出新的诠释，倡导“内圣外王交相成”，区别于理学偏重内圣修养的理论取向。近代学者林损有言：“永嘉诸子之言事功者，亦必不能离心性。事功与心性合，而后经济之真乃出。”“是故心性体也，事功用也，无事功之心性，则为无用之学，无心性之事功，则为无体之事。”在永嘉之学的思想体系当中，心性修养与经世事功浑然一体，不可割裂。总体来看，永嘉学派的事功思想兼具经制、义理双重维度，倡导义利双行，坚持道义根植于仁爱本心，而实际成效显现于现实事务。需要厘清的是，永嘉学派提倡义利双行，绝非重利轻义的功利主义，而是追求道义与事功成效的辩证统一。
二、永嘉学派事功思想的当代价值
事功思想是永嘉学派的精神内核。它塑造了宋代以降温州地域的文化品格，深刻影响改革开放以来温州经济社会发展，同时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促进全球文明交流互鉴，服务全面深化改革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均具有重要时代价值。
第一，永嘉学派为宋代以降温州人精神的形成奠定重要思想根基。永嘉学派先贤秉持严谨务实、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深刻塑造宋代温州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学派代表人物既研经考史、著书立说，又广设书院、培育后辈，亲身践行事功理想。士大夫阶层的思想主张，经由后世书院教育、乡绅教化、宗族传承等路径，逐步向下浸润地方民间社会，历经数百年积淀，熔铸成为温州人精神深厚的历史底色。
第二，永嘉学派事功思想是改革开放以来温州经济社会发展背后的文化命脉。永嘉学派的事功思想具有鲜明的“通世变”特点，基于对社会现实问题的深入考察，作出顺势应时、与时俱进的思想发展与行为决策，方能求得“真功”“实效”。在这种适应变化、主动求变的传统精神影响下，逐渐形成了今天温州人勇于闯荡探索、敢于冒险开拓、敢为人先、自强不息的人文精神，最终造就了改革开放以来温州经济社会发展的突出成就。
第三，永嘉学派事功思想的理论建构实践，对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以及全球文明交流互鉴具有重要启示。永嘉学派本身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永嘉诸贤立足时代现实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优秀成果。学派诸贤立足现实，开放包容、钩深致远、融突和合百家之学，终开创出致广大而尽精微的事功儒学。这一治学路径可为当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及全球文明交流互鉴提供重要启示：既要不忘根本，立足社会现实深入发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时代价值与实用内涵，也要拓宽国际视野、广泛吸收其他国家或民族文明中的优秀成果，以铸就中华文化的新辉煌。
第四，永嘉学派事功思想对当下中国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有重要价值。永嘉学派关注民生、务实经制、义利双行、创新变通、重责任担当等事功精神与当下中国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基本精神较为契合。永嘉学派的事功是仁德与力行的合一，其关注民生的态度绝非停留在口头上纸面上的仁德爱民，学派诸贤基于对民间疾苦的深入考察，提出了有建设性的解决方案。学派诸贤并未像理学家那般强调纲常礼教下的社会阶级秩序，而是更强调君主、官员等不同角色人群的责任担当意识。这些思想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理论成果高度契合，对教育党员干部清正廉洁、实事求是、尽职尽责、勇于担当、创新通变等具有重要价值，亦必将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不竭的思想资源和精神动力。
永嘉学派作为温州学的核心研究对象，留存了完整的人物谱系、丰厚的乡邦文献与自成体系的事功思想。从南宋的创立鼎盛，到后世的传承沉寂，再到晚清的文献重光，永嘉学派跨越数百年，把道义与实务相结合、义利并举的精神深深植入温州地域文脉。立足中国式现代化的时代背景，深入挖掘阐释永嘉学派的思想内涵，做好传统思想资源的创造性转化，能够持续释放地域传统文化的时代能量，为观察和研究市域现代化实践提供来自温州的历史视角。
（作者系温州大学教授、温州市永嘉学派研究中心负责人、国家社科基金优秀结题项目“永嘉学派文献整理与研究”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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