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地方学根植于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温州学作为起步较早、特色突出的地方学，伴随温州创新创业实践不断发展。温州学以温州人为核心主线，依托地脉、学脉、文脉、商脉四大研究圈层，着力解答“何以是温州”“何以为温州”“何以强温州”“何以兴温州”四大核心命题，实现历史温州、现实温州、未来温州的贯通。

　　20多年的学术积淀，为界定温州学的内涵、对象、研究路径、特色价值等提供了坚实基础。温州学的价值并不局限于服务地方发展，亦可作为解析浙江乃至当代中国的重要观察视角，为人文经济学、世界中国学以及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提供鲜活的区域性实践样本。

　　国内对地方发展的研究由来已久，但现代地方学仍处在理论探索阶段。具体到温州学是什么，2002年《关于创立温州学的思考》提出：温州学是研究温州文化、温州人及温州人精神，探究文化与经济互动，揭示温州经济社会发展内在规律的综合性地方学科。该定义清晰地界定了温州学的研究对象和研究内容，确立了四个研究领域，对应人、文、古、今四大研究板块，涵盖温州人研究、温州文献整理、温州历史文化研究、温州当代发展研究四大领域。

　　温州是多面的，温州学研究的内容包罗万象，但有个活的主体性因素可以把这些内容串联起来，即生活于温州、遍布全国乃至世界的温州人群体。温州有很多特产，其中最著名亦最珍视的“特产”是说温州话、商行天下、善行天下的温州人。温州学应围绕温州人群体，讲清楚其自然地理环境及历史沿革，讲清楚生存智慧和心理积淀，讲清楚经济理念及制度逻辑，讲清楚社会关系网络及其文化基因，讲清楚“四千”精神以及敢为人先、特别能创新创业等精神气质的由来及其实践转化等。简言之，温州学就是研究温州和温州人的一门综合性学问抑或一个地方性知识体系。

　　作为一个研究温州和温州人的综合性理论体系，它至少应包括以下四个层面的问题意识或者核心任务：一是了解温州，梳理其自然环境、历史进程与现实面貌，回答“何以是温州”，把握温州本然面貌。二是解释温州，挖掘区域发展的驱动因素、内在规律，破译“何以为温州”的文化基因密码。三是发展温州，立足现实条件研判发展路径，落实“何以强温州”的时代任务。四是探索温州，研判开放环境下城市创新活力，回应“何以兴温州”的长远命题。只有系统回答上述四个问题，温州学才能真正成为贯通历史温州、当代温州和未来温州的地方性知识体系。

　　构建体系化的温州学理论，既需要完整的研究架构，也离不开严密的学理逻辑。温州学以温州人为中心主线，遵循由客观物质条件到内在精神文化、再落地于社会实践的逻辑层次，划分为地脉、学脉、文脉、商脉四大圈层。四大圈层环环相扣、彼此支撑，共同构成层次清晰、有机统一的地方性知识体系。

　　其一为地脉，是温州人生存发展的客观物质根基。地脉重点考察温州“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自然地理禀赋与人地互动关系。地理环境与区位条件是温州及温州人得以存续发展的先天基础，也是温州学首要的研究对象。温州水陆兼备，但人多地狭的现实，迫使民众很早就走向海洋、投身工商业，朔门古港的长期繁荣就是历史佐证。如今作为东南沿海重要区域中心城市，温州依旧需要依托山海禀赋探索适配自身的发展道路。

　　其二为学脉，是温州人精神内核的思想理论升华。学脉以永嘉学派为代表，提炼温州本土学术思想与价值理念，构成温州学的思想内核。薛季宣、陈傅良、叶适等学者，将民间的生存智慧上升到哲学高度，完成温州人精神的理论凝练，推动区域精神从自发实践走向思想自觉。永嘉之学“教人就事上理会，步步着实，言之必使可行，足以开物成务”，其实用性格与实践精神不仅成为浙学、浙东之学的精神基调，更因其在义利、公私之辨以及农工商关系等问题上独树一帜，在整个中国儒学、哲学史上占有了一席之地。正是有了诸如道在器中、事上理会、以利和义、民自为生等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文化积淀，温州人才能每每敢为人先、走在前列。

　　其三为文脉，是承载温州人群体精神世界的文化载体。相较于学脉聚焦精英学术思想，文脉的覆盖范围更为宽广，涵盖器物遗存、民风习俗、社会制度、文学艺术等诸多维度。从史前“瓯居海中”的好川文化聚落到东瓯开国、永嘉建郡，从朔门古港、百工名城到海丝节点城市、民营经济之都，温州文脉悠久连绵，富甲东南。通过不断地返本开新，从“东瓯文化”到“永嘉文化”再到当代“温州文化”的历史文脉日益彰显，这座拥有中国山水诗的发祥地、南戏故里、数学家之乡等多张金名片的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正在续写新的传奇。

　　其四为商脉，是地脉、学脉、文脉共同作用下的社会实践转化。商脉以温州模式为标志性载体，聚焦温州经济社会发展的实践经验。改革开放之后，温州人秉承通商惠工和民本民营等经济理念，发扬开拓精神，率先推进市场化、民营化改革，走出藏富于民的发展道路，诞生享誉全国的温州模式。温商群体、商会网络、“温州人经济”，让温州走向全国、走向世界，也直接催生温州学——温州学既是温州模式实践升维理论的产物，反过来又为模式转型提供理论支撑。温州人精神与温州人经济互动研究作为温州学研究的重中之重，不仅是解锁温州未来高质量发展路径的一把钥匙，也是印证当代中国人文经济学的一个鲜活样本。

　　地脉提供物质生存条件，现实生存困境孕育民间实践诉求；学脉对民间经验进行哲学提炼，生成区域核心价值理念；文脉把学脉的精英思想扩散到社会生活方方面面，完成文化传承；商脉则综合调用地脉、学脉、文脉全部资源，开展经济社会实践。四大圈层始终围绕“温州人”这一主体展开，物质环境催生思想，思想浸润社会文化，文化落地为现实实践。四者循环联动，避免研究碎片化，共同构建多元一体的温州学体系。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有比较才会显特色。温州学研究属于浙学和世界中国学研究的一部分，除了具有综合性、地域性、历史性、开放性和发展性等共同特点，基于温州丰厚的山地文化、海洋文化、宗族文化、移民文化和重商文化资源，其区域特色可以概括为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温州学是历史温州、现实温州、未来温州一体贯通之学。温州拥有2200余年建城史，1700余年建郡史，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改革开放后，温州成为民营经济示范城市，如今向着千万人口、万亿GDP的“双万”城市迈进。从传统到现代，从现实到未来，温州学拥有可敬的历史底蕴、可见的现实经验和可期的未来愿景。

　　其次，温州学是地脉、学脉、文脉、商脉一体贯通之学。很多地区存在历史与现实断裂、思想传统和工商业传统割裂的问题：有的古代繁盛后世衰落；有的工商业发达，却缺少本土原创学术思想；有的诞生思想流派，但没有对应的工商业实践。而温州四脉完整延续：既有永嘉学派的思想高峰，又有长时段的工商业传统；物质地理、思想学术、社会文化、经济实践连贯互动，从器物、制度到精神文明完整齐备，造就独立鲜明的地方学问体系。

　　最后，温州学是浙江温州、中国温州、世界温州一体贯通之学。温州陆海相接，民众移民流动历史悠久。温州不仅是温州人的温州，也是浙江的温州、全国的温州和世界的温州。从浙江看，永嘉学派是浙学、浙东学术的重要部分，温州人精神是浙江精神的重要源头。从中国看，作为中国富有辨识度的地方知识，温州学既带着区域特质，也折射中华文化共性。从世界看，温州是古代海上丝路节点、当代对外开放前沿，遍布全球的温商群体是温州文化向外传播的载体，参与中外文明互鉴。

　　温州人的创新创业创造实践，是温州学研究理论创新的不竭源泉。当代温州相较于历史上的温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相信通过温州和温州人的综合研究，我们可以在弄明白温州从哪里来的基础上，进一步讲清楚温州到哪里去这个更为重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