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就业工作仍面临不少突出矛盾和问题。我国发展进入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经济数字化转型等趋势对就业的影响逐步加深。”当前,数智化浪潮澎湃而来,数字经济已成为我国就业扩容提质的关键引擎。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数智技术的规模化应用,正驱动传统生产力向数字生产力加速跃迁。在政策与技术的双轮驱动下,数智化深度嵌入生产、流通、消费全链条,推动就业结构向更加高端、高效、高韧性方向演进,对劳动力市场与就业形态引发复杂而深远的影响。
时代机遇:数智化背景下我国劳动与就业转型的增长新动能
新职业成群成链,就业容量稳步扩张。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等前沿技术呈链式突破、集群演进之势,持续催生一批高附加值、知识密集型岗位,形成技术、场景与职业贯通协同的新职业矩阵。2025年7月22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发布17个新职业,42个新工种,调整变更9个职业(工种)信息。自2019年建立新职业信息发布制度以来,累计发布七批,共110个新职业。 “数字”“绿色”“民生”成为高频关键词。现阶段,产业数字化向千行百业纵深渗透,不仅显著提升传统产业运营效率和竞争力,更裂变出大量融合型岗位,岗位颗粒度细化、职业层级延展,呈现成群涌现、成链扩张的倍增效应。数智技术持续释放的生产力红利,昭示着新产业、新业态、新动能正重塑就业版图,为劳动者开辟更为广阔、多维的增量空间。
灵活用工模式迭代,就业质量显著提高。数智技术对全要素生产率的持续提升,为改善劳动条件、提高劳动报酬奠定了坚实物质基础。自动化系统逐步替代繁重、重复、危险性作业,劳动环境由此迈向更安全、更体面、更具创造性的新阶段。在此基础上,远程办公、弹性工时、任务众包等灵活用工形态成为主流化工作场景。新京智库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达2.4亿,占就业总人口的33%,平台算法与数字契约的实时匹配,使劳动者得以自主配置工作时间与空间,工作与生活平衡度可度量、可调节、可预期。与此同时,以在线学习平台、虚拟仿真实训、微认证体系为支点的数字化教育矩阵加速成型,终身学习的边际成本被压缩至传统模式的10%以下,“随时学、随地学、按需学”成为可验证的行业标准。灵活用工不再只是量的扩张,而是通过技术、制度与教育的系统化耦合完成了向质的飞跃。
产业能级不断跃升,就业结构持续优化。智能制造、数字金融、智慧医疗、绿色能源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加速成型,持续释放知识密集、技术密集的高阶岗位;传统服务业在数智化赋能下业态多元、效率跃升,智慧物流、在线教育、数字医疗等现代服务板块对劳动力的吸纳能力稳步增强,知识型、专业型服务需求呈指数级扩张。依托“人工智能+”国家专项行动,医疗AI分析师、智慧农业工程师等跨界复合型岗位已具规模并快速迭代。产业结构高级化正推动劳动力从劳动密集、资源消耗的传统领域,有序流向技术研发、高端制造、现代服务等更具成长韧性的新赛道。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及其衍生的庞大生态体系,已成为汇聚高素质人才、重塑就业格局的战略枢纽。
严峻挑战:数智化背景下我国劳动与就业转型的结构性阵痛
数字生产方式蝶变,就业容量动态失衡。数字产业化和产业数字化叠加演进,正将“人—机”边界推向全面重构,自动化、智能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研发、生产、流通等全链条。短期内技术替代效应集中爆发,制造业流水线、传统客服、基础会计等岗位批量消失,岗位存量骤然收缩。世界经济论坛预测,到2025年全球将有约8500万个岗位被智能技术替代。麦肯锡全球研究院进一步指出,到2030年约8亿个工作岗位可能因人工智能的深度整合而重组或消失。技术替代与岗位创造并存,导致劳动与就业体系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结构性阵痛。长期而言,技术扩散与产业延展虽能衍生“创造效应”与“补偿效应”,但在时空分布上呈现显著梯度差异,东部数字产业高地岗位增长迅猛,而中西部传统产业集聚区岗位流失加剧,形成此消彼长的结构性张力,导致就业容量演化路径高度不确定,政策干预的窗口期被急剧压缩。
新型劳动关系涌现,就业质量提升受阻。根据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结果,截至2024年末,我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达到8400万人,占职工总数的21%。平台经济提供的弹性工时和即时收入,使大量劳动者将外卖、网约车作为主业或“就业中转站”,但制度跟进滞后导致权益缺口集中暴露。人社部数据显示,新业态从业者中仅1000余万人参加了基本养老、工伤或失业保险,大量骑手、司机仍需自行承担职业伤害风险。与此同时,收入波动性显著高于传统岗位,职业晋升路径被算法绩效固化,多劳未必多得、停工即停保的困境,使职业安全感与获得感同步下滑,就业质量的系统性提升因此受阻。
技能供需错配加剧,结构性矛盾日益突出。数字技术正加速产业升级,高技能人才缺口随之扩大,根据《产业数字人才研究与发展报告(2024)》,我国数字人才总体缺口已扩大至2500万至3000万,且未来三至五年仍将延续。与此同时,根据人社部2024年四季度统计,全国技能人才总量虽已突破2亿,但高技能人才仅6000余万,占比约三成,大量劳动者仍滞留于可替代性强的低技能环节。技术演进与技能供给的时滞效应愈发突出,技术鸿沟迅速拉大,人岗匹配效率持续下降,结构性失业与技能错配风险随之急剧攀升。
破局之道:数智化背景下我国劳动与就业转型的战略支撑体系
党的二十大报告把“强化就业优先政策,健全就业促进机制,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确立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基础性、战略性任务。面对数智化进程中技术替代与岗位创造并存的复杂局面,必须统筹实施就业优先、人才强国、创新驱动三大战略,以数据驱动、制度创新、多元协同为主线,构建动态监测、精准干预、系统保障的战略支撑体系,在扩大容量、提升质量、优化结构的循环中实现高质量充分就业。
构建智能动态化调控体系,稳定和扩大劳动与就业容量
紧扣《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实施就业优先战略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的意见》“建立健全高质量充分就业统计监测体系...完善规模性失业风险防范化解机制”最新部署,把数据治理嵌入宏观调控第一线。一是建立就业容量动态监测预警平台,强化就业风险感知。依托国家数据局数据底座、人社部“金保工程”与工业互联网标识解析体系,以技术融合度、岗位弹性、技能匹配度、政策支撑度、区域差异度为核心维度,建设全国统一的就业容量动态监测预警平台,为宏观调控、产业政策、区域布局提供决策依据。二是实施区域与产业协同化干预策略,优化就业空间布局。落实区域协调发展战略与就业优先政策,以“东数西算”国家算力枢纽和数字经济创新发展试验区建设为抓手,推动东中西部数字基础设施均衡布局,夯实就地就业基础。同步引导智慧园区、创新平台与本地制造业、服务业深度融合,持续拓展高质量就业增长空间。三是完善自动响应就业政策保障机制,实现容量闭环调控。对照2025年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5部门《关于健全完善新时代就业政策体系的意见》要求,构建监测预警、政策触发与效果评估的自动化闭环,确保经济增长的过程同步成为就业提质扩容的过程,加快形成就业友好型发展模式。
健全权益保障与发展体系,全面化提升劳动与就业质量。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不断增强广大劳动者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重要指示,加快健全适应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法律法规与权益保障制度。一是构建多维度就业质量评估体系,识别质量提升方向。建立涵盖工作稳定性、收入合理性、保障可靠性、职业安全性、工作自主性、技能增值空间、社会保障充足性及算法透明度等维度的评价模型,开发宏观、中观、微观三级监测平台,为精准施策提供量化依据。二是创新权责界定与权益保障机制,适应新型劳动关系。探索新型劳动关系认定标准或补充性保障规则,清晰界定平台责任边界,并同步制定涵盖合理报酬、工时、休息休假、职业安全、社会保险等内容的劳动基准,为司法、仲裁与监管提供明确准绳。构建平台、政府、工会、劳动者组织等多方共同参与的协同共治机制,支持通过数字工会、行业协商会等渠道就薪酬定价、算法规则、争议处理开展实质性协商,让劳动者的每一项权益都有制度兜底、技术护航。三是打造终身学习与职业发展通道,赋能劳动者持续成长。在企业层面,推动平台企业建立内部技能认证与晋升体系,将零工任务完成质量、用户评价等转化为可累积的技能积分,全面对接人社部“新八级工”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实现“干中学、学中晋、晋中酬”良性循环;在政府层面,加快国家新职业微认证课程库建设,构建线上线下数字技能培训平台与技能实训基地,实施重点群体赋能计划,降低新就业形态下的数字学习门槛,实现全民全生命周期的职业能力可持续发展。
深化四链融合与供需适配,系统性优化劳动与就业结构。打通工信部人工智能产业平台、科技部创新资源库、教育部学科专业数据库与人社部技能等级证书库,构建统一能力要素数字标签体系,构建产业链需求清单、创新链技术图谱、教育链专业设置、人才链技能认证的四维协同保障机制。一是建立技能供需动态识别系统,前置化解错配风险。依托国家数据局算力中枢,实时汇聚招聘、岗位画像、技术路线图、投资清单与全球专利流,构建国家、区域、产业三级联动的动态雷达,定期发布《数字经济紧缺人才目录》和《核心技能发展年度报告》,为院校动态调专业、个人做规划、培训机构精准投放课程提供精准指引。二是推动智能教育体系深度重构,加速技能供给升级。以《加快数字人才培育支撑数字经济发展行动方案(2024—2026年)》为施工图,建立学科专业动态清单,纵向打通中职—应用型本科—专业硕士数字技能人才成长通道,横向完善企业导师与院校教师“双导师”互认。建设国家级虚拟仿真实训基地,开发工业元宇宙、智能运维沉浸式课程并向中小企业开放,使教育供给与数字素养、计算思维、数据分析、跨界整合等新技能需求同步甚至适度超前。三是完善“四链融合”产教协同机制,提升人岗匹配效能。以数据链、教育链、产业链、人才链深度融合为方向,强化AI算法将岗位技能需求映射为专业设置预警、个性化职业路径和精准人岗推荐。改革人才评价与薪酬制度,建立技能导向薪酬区间,突出实际数字技能和持续学习成果,引导劳动力向高需求岗位流动。出台跨区域人才流动支持与技能互认政策,推动更高质量、更充分就业。
数智技术的纵深演进正重塑劳动力市场的结构、形态与规则,既为高质量充分就业打开广阔天地,也使就业容量波动、劳动关系治理滞后、技能供需错配等阵痛显性化。面向未来,必须以人民至上为根本立场,以就业优先战略为总抓手,系统统筹政策、市场与个体力量,持续完善制度环境,精准调控容量;持续赋能劳动者,稳步提升质量;持续拓展就业空间,系统优化结构。唯此,方能在数智化浪潮中筑牢民生之本,让技术进步真正转化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强劲支撑。
(作者系南京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商学院名誉院长、行知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