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化多样性的璀璨明珠,我国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独特的历史记忆、生存智慧与精神世界。博物馆作为文化记忆的殿堂,在非遗的收藏、研究、展示与传播中扮演着关键角色。然而,传统博物馆以静态“物”为中心的展示模式,往往难以完整呈现非遗所蕴含的活态性、整体性与精神性。“见人、见物、见生活”的理念,旨在探索博物馆如何突破既有框架,在展示与传播少数民族非遗时实现从器物本位到生命本位的深刻转向,从而在守护文化根脉的同时,激活其在当代的生命力。

一、困境反思:传统博物馆非遗展示的“物化”迷思
长期以来,博物馆对非遗的展示常陷入“物化”困境。
“物”的孤立与去语境化:博物馆展柜中精美的苗银头饰、华丽的彝族漆器、古朴的傣族织锦,常被作为孤立的艺术珍品陈列。它们脱离了原有的制作场景、使用情境、节庆氛围与信仰体系,成为失去语境的“文化标本”,博物馆的展品也会因脱离其“文化场域”而失去原有的意义。
“人”的缺席与技艺的遮蔽:非遗的核心是“人”,是世代相传的技艺、知识与情感。然而,传统展示往往聚焦于成品器物,其背后至关重要的传承人、他们的精湛技艺、创作过程中的情感投入、以及代际相传的口诀心法,在静态展陈中难以被有效感知。蒙古族马头琴制作过程中所蕴含的对自然材料的深刻理解、对声学原理的精妙把握、以及对马与草原的精神追求,远比陈列在展柜中的最终乐器本身更能揭示其文化灵魂与生命温度。
“生活”的抽离与整体性的割裂:非遗并非孤立存在,它深深嵌入特定民族群体的日常生活、社会结构、宇宙观与精神信仰之中。芦笙不仅是乐器,更是苗寨社会交往、祭祀祖先的灵魂之声;傣族泼水节远非一场戏水狂欢,它承载着祈福禳灾、辞旧迎新的完整文化叙事与社区凝聚力。博物馆对非遗的片段化呈现,往往割裂了这种文化整体性。
这种以“物”为中心的展示模式,导致了非遗展示的扁平化与“博物馆化”,使其鲜活的生命力被凝固在展柜之中,难以与当代观众产生深层次的共鸣与理解。
二、理念转向:“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整体性视角
“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整体性理念,可以成为突破上述困境的核心范式与方法论基石,它从根本上颠覆了传统博物馆以“物”为中心的展示逻辑,构建起一种尊重非遗活态本质、强调主体性与文化语境的学术与实践框架。
“见人”彰显非遗的活态灵魂与人的主体性。这意味着博物馆需将聚光灯投向非遗的持有者与传承人——他们是活态知识的载体、是技艺的实践者、是文化基因的传递者。展示的核心应围绕“人”的技艺、智慧、情感、记忆与身份认同展开,强调其在文化延续中的核心作用。
“见物”:超越器物本身,探寻其文化脉络。“物”不仅是静态的审美对象,更是承载文化密码、工艺智慧、使用功能与社会意义的“文本”。博物馆应致力于揭示“物”背后的材料选择、工艺流程、使用方式、象征意义及其在特定文化体系中的位置,将器物还原为其原本的意义网络。
“见生活”:还原非遗的文化生态与整体情境。非遗的活力源于其赖以生存的特定文化土壤与社会环境。博物馆的展示需努力重构或映射非遗得以孕育、实践、传承和演变的完整生活场景、节庆仪式、社区互动及其所根植的自然与人文环境,展现其作为“生活方式”的本质。
这一理念的核心在于认识到“人”“物”“生活”三者密不可分,共同构成了非遗的生命整体。其理论根基深深植根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对非遗“活态性”“传承性”与“社区参与性”的强调。
三、实践路径:博物馆非遗活态展示与传播的创新探索
将“见人、见物、见生活”的理念付诸实践,博物馆可尝试以下创新路径:
叙事重构:从线性陈列到情境化、故事化表达。其一是主题式情境营造,即围绕特定非遗项目(如赫哲族鱼皮制作技艺),整合相关器物、工具、半成品、影像记录,传承人工作场景复原,甚至模拟自然环境声效,构建一个沉浸式的微型文化生态空间,使观众直观感受技艺与生活的交融。其二是深度故事挖掘与呈现,运用多媒体、口述史、情景再现等手段,生动讲述与非遗紧密相连的人物故事,如传承人的学艺经历、坚守与创新,社区历史传说,如关于某项技艺起源的神话,以及其在当代社会变迁中的命运起伏。中国民族博物馆“传统@现代”系列展便通过大量口述史与个人物品,深刻展现了非遗持有者在现代化浪潮中的真实境遇与情感世界。
主体激活:让传承人成为展示的核心与灵魂。其一是活态展演与互动工坊,例如邀请非遗传承人定期驻馆进行现场展演(如藏族唐卡绘制、壮族织锦)、开设互动体验工坊。观众不仅能亲眼目睹技艺的精妙,更能通过与传承人的直接对话、甚至亲手尝试,深刻理解技艺的难度、匠心及其承载的文化内涵。更进一步而言,“活态展演+互动工坊”不是简单的“表演”或“手工课”,而是通过具身实践与主位叙事,让观众在手脑并用中穿透器物表象,抵达非遗的核心,即:人的智慧、手的记忆、生活的温度。其二是引入“社区策展人”模式,邀请非遗持有者、社区长老、地方学者等深度参与展览策划、内容选择、解说词撰写,甚至担任展厅导览员。这不仅能确保展示的准确性与文化敏感性,更能传达“主位”视角下的文化理解与价值判断,赋予展览真正的“文化话语权”。
语境回归:在空间中重构文化生态。其一是生态博物馆理念的本土化实践,在非遗原生地或文化聚集区建立生态博物馆,如贵州梭嘎苗族生态博物馆、广西南丹里湖白裤瑶生态博物馆。生态博物馆并非将文化搬入“白盒子”,而是将整个社区,包括自然环境、民居建筑、生产生活、风俗习惯、非遗技艺视为一个活态的、动态发展的“大展厅”,博物馆机构在其中扮演研究、记录、协助社区进行文化传承与可持续发展的角色。其二是数字技术赋能语境再现,运用VR虚拟现实技术重现已消失或难以搬移的盛大仪式场景,如傣族泼水节、彝族火把节的集体狂欢;利用AR增强现实技术,在实体展品上叠加展示其制作过程动态演示、使用场景动画、或相关神话故事的视觉化讲述;构建大型沉浸式投影空间,让观众“步入”侗族大歌演唱的鼓楼坪或土家族摆手舞的欢庆现场。故宫博物院“敦行故远”展中对敦煌壁画的数字化沉浸式呈现,为此类数字技术的应用提供了启示。
传播深化:构建多元、互动、可持续的传播网络。其一是构建线上线下融合传播模式,利用博物馆官网、APP、社交媒体进行非遗项目的高清影像记录、传承人直播、在线课程、虚拟展览、互动游戏等,突破实体馆的时空限制,扩大覆盖面和影响力。同时,线上活动有效引流至线下实体空间参与深度体验。其二是设计体系化、分众化的教育项目,强化教育功能与代际传递,如结合非遗元素的研学旅行、校本课程开发、亲子手工体验、学术讲座与工作坊。重点激发青少年兴趣,培养未来的欣赏者、参与者甚至传承者。其三是促进文化对话与创意衍生,如举办跨地域、跨民族的非遗对话展览与论坛;探索非遗元素与当代设计、艺术、时尚、影视等领域的创意合作,开发兼具文化内涵与时代审美的文创产品。这不仅为非遗注入新活力,拓宽生存空间,也促进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理解与欣赏。
四、挑战与展望:走向共生的未来
尽管“见人、见物、见生活”的理念展现出巨大潜力,其实践仍面临诸多挑战。首先是活态性与博物馆静态属性之间的张力关系,博物馆的收藏、研究、展示有其规范流程,而活态非遗的本质是流动、变化、依赖于实践者,那么,如何平衡“保护性记录”与“尊重其自然演变”值得深思;其次是社区参与的深度与可持续性难题,所面临挑战包括如何建立长期、有效、平等的馆社合作机制,避免社区参与流于形式或成为博物馆的“文化资源提取”,如何保障社区在知识生产与利益分享中的主体地位;再次是技术应用的边界与伦理考量,数字技术在赋能展示的同时,是否存在过度虚拟化、娱乐化,从而消解非遗真实性与神圣性的风险,以及如何确保技术服务于文化理解而非本末倒置;最后,还涉及标准化与地方性知识的平衡问题,在大型博物馆推行策展新模式时,如何避免千篇一律,尊重并呈现不同民族的非遗的独特性和地方性知识。
面向未来,博物馆在少数民族非遗展示与传播中的角色,应从单一的“保管者”和“阐释者”,积极转型为“文化生态的共建者”与“创新转化的赋能者”。在此过程中,博物馆需积极思考与应对的议题包括:深化馆社协作共生模式,建立基于信任、尊重与互惠的长效合作机制,让社区不仅是信息的提供者,更是决策的参与者和成果的共享者,而博物馆则成为支持社区文化自主传承与发展的平台;拥抱“过程性”展示与“参与式”研究,博物馆应更开放地展示非遗在当代社会中的适应、变迁甚至争议,将其视为活态文化的自然过程,鼓励观众、研究者与传承人共同参与记录、讨论与知识生产。构建区域性乃至全国性的非遗展示传播网络,加强博物馆、文化机构、研究院校、非遗保护机构、社区组织以及数字平台之间的联动协作,实现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形成保护与传播的合力;强化批判性反思与文化对话,在展示中不回避现代化、全球化对少数民族非遗带来的冲击与挑战,引导观众思考文化保护与发展的多元路径,促进不同文化间的平等对话与相互理解。
五、结语
博物馆对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展示与传播,肩负着守护文化根脉、增进民族理解、激发文化创造力的时代使命。超越“物”的藩篱,走向“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整体性实践,不仅是对非遗本质的回归与尊重,更是博物馆自身理念与实践的一次深刻革新。通过情境化的叙事、对传承人主体的激活、对文化语境的精心重构以及多元互动的传播网络,博物馆能够将凝固的“文化标本”转化为流动的“生命故事”,让观众得以在方寸展厅之中,窥见一个民族生动的面容、触摸其创造的精魂、并最终理解其独特的生活方式与精神世界。唯有如此,博物馆才能真正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沟通“我者”与“他者”、促进文化多样性与人类共同繁荣的桥梁。这条道路虽充满挑战,但其指向的,是文化生生不息、美美与共的光明未来。
【本文系西南民族大学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研学热潮下民族地区文旅资源赋能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025SZL24)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西南民族大学民族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