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中国皮影戏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对于中国皮影戏的保护工作意义重大。最近十几年间,影戏的演出、剧本的整理等方面,都有较大进展,使得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有了生存保障。不过,入选非遗名录解决的是保护的问题,中国皮影戏现在仍面临革新的困境。
保护,是为了留住旧的传统,但一种艺术形式要有活力,需要不断创造新的内涵。中国皮影戏当前的困境具体表现为:其一,新剧本少,没有出现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的作品;其二,技术手段守成有余,但未能利用现代科技更新换代。可以说,中国皮影戏的创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19世纪末、20世纪初,法国出现了被称为象征主义影戏的戏种,它大胆革新,在剧本和技术手段上突破了欧洲传统影戏的窠臼,获得了很大的成功,被誉为象征主义戏剧的瑰宝。法国影戏的成功或许可为中国皮影戏的革新提供借鉴。
从剧本上看,象征主义影戏的剧本作者多为先锋作家,例如莫里斯·多奈(Maurice Donnay)、乔治·弗拉格罗勒(Georges Fragerolle),这些作家与魏尔伦、莫雷亚斯等象征主义先驱来往密切,存在艺术交流的情况。因为先锋作家的参与,象征主义影戏剧本不但具有出色的文学品质,而且在题材和思想上一洗人们对影戏的固有印象。黑猫影戏剧场不但上演过歌唱社会主义新社会的影戏《征服月亮》,也借《别的地方》这部戏讽刺了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各种社会病态现象。
从技术手段上看,虽然19世纪末影像技术还不发达,但是一些象征主义艺术家已经进行了可贵的试验。亨利·里维埃(Henri Rivière)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利用日本浮世绘创作的新版画,在欧洲艺术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应邀建造新型影戏剧场后,他又引入了新的照明光源,该光源利用氢氧吹管的发光原理,能满足大影窗的投影需要。他还在后台制作多达数十层的彩色玻璃图板,并通过机械手段快速移动它们,从而在影窗上带来细腻的色彩效果,例如暴风雨的来去、乌云穿过月亮等场景。观众们往往信以为真,热情地鼓掌。巴黎当时的一位发明家埃米尔·雷诺(魪mile Reynaud)发明了“活动视镜”,里维埃的影戏在技术路线上与活动视镜接近,是现代动画电影的先驱。
中国皮影戏有必要在剧本和科技手段上再向前迈出一大步。首先就是剧本的革新。现有中国皮影戏的剧本与地方戏曲在题材和主题上多有重复,它们与今天的中国文学距离较远,尚有可提升的空间。剧本的革新,可以先从题材着手,像中国科技崛起的故事、撤侨故事、当代家庭生活故事等,都值得皮影戏关注。此外,20世纪以来的中国文学名著也可以进入皮影戏,像鲁迅的《铸剑》《阿Q正传》等都是很好的素材;甚至一些优秀的外国文学名著,也能补充现有剧本的不足。同时,也要注意到剧本作家素质的提升。传统剧本作者多为民间艺人,他们虽然有表演的天赋,但是文学素养参差不齐。只有吸引高水平的文学家来创作剧本,皮影戏的文学价值才有可靠的保证。剧团可与知名文学家签约,力求推出具有时代性、思想性的新剧本。当下,手机短视频、动漫中都不乏趣味性强的好作品,观看方式也更为便利,皮影戏与它们相比并无优势,只有提升皮影戏自身的艺术价值,才能增强这种艺术形式的竞争力。
经过一个世纪的发展,现有的科技手段已与法国象征主义时期不可同日而语。就照明设备而言,现在的发光二极管在亮度和效率上远超当时的氢氧吹管,也更为清洁,各地的影戏剧场中都有使用。值得注意的是,如何利用人工智能、计算机图形制作技术(CGI)带来影像的革命。这些技术在皮影戏中的用途表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布景的革新。在传统影戏表演时,采用技术手段生成彩色影像,并把它们投到影窗上,或者直接投到显示屏上,充当影戏的布景。传统影戏的布景,例如假山、楼阁,在上色与雕镂上,与影戏并无二致。这些布景具有装饰性,对今天的观众仍然具有一定的吸引力。如果将静态的布景,改为新技术生成的动态布景,相信能极大地引发观影的兴趣。新技术生成的影像可以用在布景上,当然也可以用在片头、片尾的制作上。传统影戏没有片头和片尾,20世纪90年代前后,一些文化单位录制的皮影戏(如唐山皮影戏),加上了片头和片尾,使皮影戏变成了电视皮影。
第二,影偶制作手段的革新。传统影偶的制作工艺是先制作可以使用的皮质材料,然后剪切形象、缀合不同的部分,最后是上色。象征主义影戏使用锌板来切割影偶,虽然技术上有些改变,但与传统影戏一样,都代表了手工艺时代的技术水平。这种影偶有保留的价值,但也是有缺陷的。现在的计算机图形制作技术已经具备强大的功能,广泛应用在动画片和游戏软件之中。借用新的技术,不但能让影偶在结构和形象上发生蜕变,而且可以制作数字影偶。数字影偶不像皮影具有固定的物理属性,它是虚拟的,可以不断开发。需要说明的是,数字影偶不会取代或者破坏传统影偶,反而能起到补充和丰富的作用。数字影偶在寻求开拓新领域的过程中,可以沿用动画片中角色的动作和多变的视野,同时它也要保留自身的装饰性和象征性。
第三,影戏表演形式的革新。传统的影戏是即时表演,观众们坐在幕前观看,如果把新技术与影戏配合起来,拍摄皮影动画,那么皮影就可以与动画片一同上映,并与其构成竞争关系。这种竞争关系对于皮影来说有压力,但是也可以让它进入更大的市场,从民俗表演转变为文化工业。浙江省博物馆2026年春节期间的“皮影里的中国故事”展览,就有利用人工智能制作的《白蛇传》皮影动画,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趣味盎然。欧洲影戏原本就是现代动画的源头之一,动画片可以借用影戏,影戏同样可以借用动画片。里维埃的彩色布景,早在一个多世纪前就表露出了影戏探索动态影像的决心。今天,中国皮影戏进入动画片的领域,不能视为皮影对自身定位的放弃,反而是对自身定位的探索。更为重要的是,皮影戏的革新,不应是小剧团、小杂耍的革新,而应是一种艺术形式适应时代需要的重生。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中国影子’与法国象征主义大众化转型研究”(22AWW008)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