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与建构:鲁迅儿童文学观的双重维度探析

2026-03-2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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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的儿童文学观孕育于新旧文化交替的时代语境中,兼具强烈的现实关怀与鲜明的未来指向,蕴含着深刻的批判精神与明确的建构意识。基于所处时代儿童读物的落后现状,鲁迅以锐利的批判笔触,直指旧儿童读物的成人本位桎梏、封建教化本质与劣质化症结;同时,建构起以幼者本位为核心理念、以精神启蒙为价值核心、以审美与教育相统一为鲜明特质的现代儿童文学理念。深入探析鲁迅儿童文学观的批判与建构双重维度,不仅能厘清其思想体系的内在逻辑与核心价值,更能为当下儿童文学坚守幼者本位、践行启蒙使命、平衡审美性与教育性提供重要的思想滋养与实践借鉴。
  一、对成人本位的批判与幼者本位的确立
  作为中国现代儿童文学理论的开拓者,鲁迅在儿童文学领域的首要贡献,在于其对封建旧儿童观的深刻解构与现代新儿童观的建构。1919年发表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成为其儿童观确立的标志性文献——鲁迅在该文中直指封建家庭伦理“父为子纲”的核心弊端,深刻剖析了“成人本位”儿童观的文化根基:在封建伦理准则下,成人对儿童拥有绝对权威,“他们以为父对于子,有绝对的权力和威严;若是老子说话,当然无所不可,儿子有话,却在未说之前早已错了”。鲁迅明确批判,这种“成人本位”儿童观的核心逻辑,在于将成人的意志绝对化,将儿童视为成人的附属品与私有物,彻底否定儿童作为独立个体的主体性地位与独特发展需求。
  在解构“成人本位”封建文化根基的基础上,鲁迅以生命进化理论为支撑,进一步提出“本位应在幼者”的现代儿童观,完成了对封建旧儿童观的根本性颠覆。鲁迅的“幼者本位”思想向儿童文学领域的延伸,本质上是将儿童的主体性地位与成长规律置于文学创作的核心,要求儿童文学创作必须尊重儿童天性,充盈童真、童趣与想象力。鲁迅在《看图识字》中对儿童精神世界的深刻洞察,为这一文学诉求提供了具象化阐释:“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下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处,想到昆虫的言语;他想飞上天空,他想潜入蚁穴……所以给儿童看的图书就必须十分慎重,做起来也十分烦难。”这段论述精准捕捉到儿童世界独有的好奇心与想象力,也为“幼者本位”儿童文学的创作实践划定了核心准则。
  二、对封建教化本质的批判和倡导精神启蒙价值核心
  鲁迅深刻指出,旧时代的儿童读物绝非为儿童成长而作,其核心功能在于传播封建伦理道德,本质上是对儿童实施封建教化的工具,是封建礼教“吃人”本质在儿童文学领域的延伸与具象化。在《二十四孝图》中,鲁迅以自身童年阅读体验为切入点,痛斥“郭巨埋儿”“老莱娱亲”等所谓封建“孝道”故事的残忍与虚伪。他曾回忆儿时听了“郭巨埋儿”故事后的恐惧心理:“我已经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了”,揭露了这类教化文本对儿童心灵的扭曲与摧残——其所颂扬的“孝道”典范,本质上是牺牲儿童的人性与生存权利,践行封建等级伦理的极端体现。
  与对封建教化的批判相呼应,鲁迅明确倡导以精神启蒙为价值核心的现代儿童教育理念,为儿童文学创作划定了启蒙导向。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中,鲁迅明确提出,中国新一代儿童应具备“广博自由能容纳新潮流的精神”。在译作《表》的《译者的话》一文中,鲁迅说自己翻译《表》的目的,在于“是要将这样的崭新的童话,绍介一点进中国来,以供孩子们的父母、师长,以及教育家、童话作家来参考”,为儿童精神启蒙提供可借鉴的文本。也正是基于对精神启蒙价值核心的倡导,鲁迅一再提倡中国应多出版儿童科学文艺作品。早在1903年至1906年间,他就翻译了凡尔纳的两部科幻作品《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此后,他多次论及中国作家要多写一些有趣的科学文艺作品。同时,鲁迅强调,儿童文学创作者自身需具备广博的精神与深厚的学识,才能滋养儿童的精神世界——他选择翻译《小约翰》,核心原因之一便是该书作者所兼具的“博识和敏感”,能够为儿童呈现丰富而深刻的精神图景。
  三、对劣质化症结的批判和注重审美与教育相统一
  除批判旧儿童读物的成人本位桎梏与封建教化本质外,鲁迅更直击其在审美表达与内容选择上的劣质化症结。在《看图识字》一文中,鲁迅精准剖析了旧儿童读物在视觉呈现与认知适配层面的三重核心缺陷。一是“色彩恶浊”,违背儿童审美感知规律,缺乏符合童年认知的视觉舒适度与艺术感染力,难以唤起儿童的审美兴趣;二是“图画死板”,陷入程式化、概念化的表达困境,既无生动的形象塑造,亦无鲜活的场景还原,扼杀了儿童的想象力与感知力;三是“和实物有些不同”,作品内容脱离儿童的生活实践与认知经验,丧失了读物应有的认知启蒙功能。
  在《致杨晋豪》的书信中,鲁迅进一步从精神内核层面,揭示了旧儿童读物劣质化的本质——“内容和文章,都没有生气”。这种“无生气”不仅指向文本语言的枯燥乏味、表达形式的僵化刻板,更根源于其为封建伦理教化服务的工具性定位:既无视儿童的精神需求与心理特点,缺乏童真童趣的审美特质,亦背离文学应有的生命活力与思想张力,最终沦为压抑儿童天性、固化传统认知的精神桎梏。
  鲁迅的儿童文学观始终与“改造国民性”的文艺启蒙思想深度一致,他明确主张儿童文学应实现审美功能与教育功能的统一。在《表》的《译者的话》里,鲁迅指出旧儿童读物内容陈腐,既不“有味”,也不能“有益”于儿童。他说:“看现在新印出来的儿童书,依然是司马温公敲水缸……那‘有益’和‘有味’之处,也就可想而知了。”鲁迅文中的“有味”涉及了儿童文学的审美性,“有益”涉及了儿童文学的“教育性”。鲁迅在这里对“有益”和“有味”的要求,可以看出他认为儿童读物既要重视审美性,也要重视教育性。基于这一思想,鲁迅积极支持有趣又具有现实意义的儿童文学创作。他亲自协助许广平选定《小彼得》进行翻译,核心原因便是该书作者所具备的“致密的观察”,使其成为“坚实的文章”,能够为儿童提供真实而深刻的滋养。
  鲁迅的儿童文学观以“批判”为破、以“建构”为立,形成了具有开拓性的儿童文学观。他对旧儿童读物成人本位、封建教化本质与劣质化症结的尖锐批判,精准击中了时代痛点,为现代儿童文学诞生扫清了思想障碍;他所建构的幼者本位、精神启蒙与审美教育并重的现代儿童文学理念,为现代儿童文学的发展指明了方向。鲁迅的儿童文学观并非仅仅是特定时代的产物,更具有跨越时代的普遍价值。在当下社会语境中,重新回望与探析鲁迅的儿童文学思想,能够帮助我们在纷繁复杂的文化现象中坚守儿童文学的本质与初心,摒弃功利化创作倾向,真正为儿童营造一个尊重天性、崇尚自由、充盈美好的精神家园,让儿童文学真正服务于儿童的全面成长与民族未来的发展。
  (作者单位:菏泽学院教师教育学院)
【编辑:张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