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帅:脑机接口的哲学与伦理审思

2024-10-2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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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型神经生物技术的进步,如脑机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BCI)和深部脑刺激器这样的神经调节装置的发展,将对社会和个人产生深远影响。虽然这些技术正在改善神经疾病的诊断和治疗,但它们也可以改变个体的行为,并使那些使用神经生物技术的人与“自我”产生疏离感,挑战了个人同一性。此外,神经生物技术在实际操作中,需要读取受试者的大脑数据,涉及大脑数据隐私的保护问题。对此,应倡导负责任地开发和应用脑机接口,未雨绸缪,以减轻新兴神经生物技术不受监管的开发或应用可能带来的消极后果。

  人类增强是指那些超出维持或恢复良好健康所需的,对人体形态或功能的改善。相比之下,治疗往往是指那些使个体恢复到健康状态的干预。然而,增强和治疗之间的界限模糊,因为在不同的社会、文化和时间背景下,什么是“健康的”或“正常的”,往往存在分歧。当代关于认知增强伦理的讨论始于药理学药物的出现,主要是兴奋剂。近年来,有关讨论已经从药物增强剂转向脑机接口这样的神经生物技术。虽然神经生物技术可能有助于增强人类操控能力,但人类的核心特征也可能因神经生物技术的使用而面临风险。尽管其他形式的个人干预,如教育、社会压力、药物等,也可能影响人类特征,但神经生物技术提供了一种更加精确和有效的干预形式,并可能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操纵用户带来更多机会,从而使监管变得至关重要。鉴于神经生物技术已经并将越来越多地被明确设计用于增强目的,这就直接涉及个人同一性问题、大脑数据隐私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监管问题。

  致力于将个体恢复到疾病发作前状态的神经生物技术,如用于恢复失去的感官或运动能力的脑机接口系统,似乎没有影响个人同一性。然而,它们有时会产生副作用,使受试者的个人认同感变得更加复杂。不必要的身份转变是有害的,如果神经生物技术对身份认同造成不必要的损害,我们就有理由谨慎行事。而旨在改变心理功能的神经生物技术,如缓解抑郁症、强迫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会更直接地引发对身份的担忧。虽然身体及其功能对于理解个人的叙事身份具有重要意义,但他们的心理状态更直接提供了解释框架。借由这种框架,他们的经历才能被理解,他们的叙事才能被塑造。倘若脑机接口改变这些心理状态,就有可能整体改变某人的叙事身份。同时,遗忘对于个人驾驭世界至关重要,因为遗忘让我们能够减少尴尬或难堪的记忆,并专注于面向未来的活动。因此,通过强化记忆来增强身份的努力,有可能无意中破坏一个有价值的认知过程。

  对个人同一性的担忧不仅源自增加电刺激或复杂的电活动模式,还源于增加从大脑“读取”并帮助控制外部目标的神经设备,如计算机光标、机械臂等。脑机接口提供了大脑和外部效应器之间的联系,使“自我”得以延伸,超越身体的边界,进入更广阔的世界。无线工作的脑机接口设备将使得仅通过意念就能在远处直接控制一个动作,或许还能从远处直接接收到用户大脑的感觉反馈,而不需要感觉器官。这可能会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改变用户对其何以存在的看法。当某人控制和接受反馈的身体部位分布广泛甚至分离时,他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除了引发个人同一性问题这样的传统科技伦理议题外,脑机接口还带来了大脑数据隐私方面的新议题。数据隐私一般是通过智能手机等电子设备对个人数据进行技术访问而带来的常见“现代病”,但随着神经生物技术的发展,该问题变得愈加复杂,因为脑机接口生成和处理的数据反映了个人的神经活动。目前,学术界普遍将隐私理解为他人不得访问个人信息和个人空间的权利。与神经生物技术相关的大脑数据或神经数据,可以提供个人身份的高度私密的信息。虽然并非所有神经数据都可解读,但其中一些确实可以解读或解释。大脑数据可能包含大脑病理信息,如癫痫样脑电图模式,这些信息可能在没有获得明确授权的情况下被披露。而近年来随着各类监控的大规模应用,个人隐私面临的压力急剧增加。营利性企业经常会出于各种目的收集个人信息,对个人信息的获取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大脑数据则是目前尚未被全方位侵犯隐私的领域。限制位置数据、商业偏好和行为数据的获取可能为时已晚,但授权无处不在的大脑记录设备尚未出现。然而,随着大规模商业资本涌入消费神经生物技术领域,这种情况可能会慢慢改变。大脑数据隐私之所以重要,还在于建立保护大脑数据的制度可能是现代生活中防止完全泄露隐私的为数不多的壁垒。随着神经生物技术投入的增长,主动而非被动实施此类措施的窗口可能会缩小。

  在大多数国家,政府法规要求用于医疗目的的医疗器械和药品必须具备最低的安全门槛。但是,仅用于增强功能的产品可能不需要遵守药品和医疗器械法规。此外,神经科学家推测,脑机接口的大脑增强可能是一种“零和”努力,也就是说,一种认知能力的增强可能会以其他认知能力为代价。长期使用的安全性问题尤其令人担忧。虽然目前的研究多集中于短期内减轻异物反应和神经炎症反应,这种装置可能会以其他未知的方式与脑组织相互作用,或者在植入多年后导致无法预见的健康问题。鉴于缺乏纵向观察和数据,当前或许可以采取一些预防措施。

  首先,保护使用者的“神经权利”,以确保精神空间不受不必要的记录和操纵。建议所有参与大脑数据收集、分析、使用和共享的机构,承认个人对其数据拥有的几项基本权利。第一,人们有权不被强迫将大脑数据或代码写入其中。第二,人们有权不被强迫放弃大脑数据。第三,人们有权限制大脑数据的商业转让和使用,如禁止对大脑数据进行商业读取和写入。对这些权利的承认,可以应对直接记录和操纵大脑的新兴技术风险。

  其次,改善神经生物技术的知情同意状况。神经生物技术的用户,包括研究参与者,应在采用设备之前充分了解潜在的心理社会副作用,并注意确保个人知悉短期和长期风险。同时,建议改进同意程序工具,尽可能使用简单明了的措辞和可视化等辅助工具。此外,知情同意过程应是具体的:哪些信息将从大脑中记录下来或“写入”大脑?谁将这样做?持续多长时间?出于什么目的?相关风险有哪些?个人何时以及如何撤销初始同意或停止“读心”过程,并确保大脑数据访问安全?呼吁大脑数据成为敏感个人数据的新兴类别,或许是未来重要的努力方向。

  最后,鼓励神经生物技术领域中的科学家和伦理学家与企业展开合作,确保神经生物技术的开发具有伦理远见。第一,遵守道德责任标准的企业应因合规而得到认可。第二,促进公众公平地获得神经生物技术。考虑到增强的复杂性和范围,要将公平和获取问题放在中心位置,确保公众都能够接触到有效的增强技术。第三,开展国际合作,讨论和评估神经生物技术的发展,为负责任创新提供伦理指导,达成国际研究协议等道德共识。

  总之,神经生物技术有可能极大改变人类体验世界的要素,影响个人同一性,催生了大脑数据隐私的新议题。在以脑机接口为代表的神经生物技术领域中,监管者、研究人员和企业都应优先确保此类技术开发和应用的透明度与负责任创新。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当代新兴增强技术前沿的人文主义哲学研究”(20&ZD044)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云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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