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流与对话中探索古典文明的新意

——第二届“古典新语:雅典青年论坛”在希腊举行

2026-11-1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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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希腊人用于宴饮的酒器上,为何会出现死亡与暴力的场景?被宙斯击败并囚禁于地下的提坦神,是否真的从奥林波斯秩序中消失?古代哲学中的政治、伦理与美德观念,又如何在不同历史时期被重新理解和诠释?11月13日,由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以下简称“古典院”)举办的第二届“古典新语:雅典青年论坛”在希腊雅典举行。本届论坛设置“多视角下的古典文明”和“中外文明的传承交流”两个专题,涵盖古代哲学、古希腊文学、考古艺术、思想史以及跨文化文学研究等领域。六位青年学者作报告,六位相关领域学者担任评议人,通过报告、评议与讨论相结合的形式,在观点交锋中展开学术对话。
  在经典文本与
  图像中发现新问题
  巴黎文理研究大学-高等研究实践学院艺术史博士虞欣河的研究从一件绘有古希腊英雄埃阿斯生命最后时刻的双耳陶瓶开始。古希腊酒器主要用于饮酒、宴会等日常生活场景,为何陶瓶画家会选择死亡、战争和暴力作为装饰主题?
  围绕这一问题,虞欣河系统考察了公元前450年以前阿提卡地区的150余件陶器。她以不同画家及其创作群体为研究对象,从图像表现、器物功能及历史语境之间的关系入手,探究古希腊人如何通过日常器物表达对死亡的认识。该研究不仅关注图像描绘了什么,也关注不同画家如何表现同一故事。她发现,在特洛伊陷落场景的表现中,古希腊陶瓶画家逐渐从并置不同的神话情节,转向更加注重人物关系与命运联系的叙事方式。由此,陶瓶图像不仅是文学故事的再现,也是理解古代社会观念和艺术表达的重要材料。
  巴黎文理研究大学-高等实践研究院希腊考古学教授弗朗索瓦·奎雷尔(FranÇois Queyrel)肯定了虞欣河研究的严谨性,以及将陶瓶图像置于具体社会生活情境中进行考察的研究方法。他认为,探讨宴饮与死亡图像之间的关系,为理解古希腊人的日常生活与文化观念增添了人类学视角。围绕陶瓶绘画的风格归属、断代方法及图像表现方式的演变,双方展开讨论。
  爱丁堡大学古典学博士生肖炅焘则将目光投向赫西俄德的《神谱》中有关塔耳塔罗斯的叙述。在传统理解中,宙斯战胜提坦神和提丰,意味着奥林波斯统治秩序的建立。然而,肖炅焘注意到,被囚禁于地下的失败者并未彻底退出神话世界。相反,他们的存在以及宙斯对他们的持续压制,恰恰揭示出既有秩序内部潜藏的不稳定因素。在他看来,古希腊神话中的秩序并非简单地通过获得胜利而永久确立,胜利者与失败者、秩序与威胁之间始终存在复杂关系。
  英国杜伦大学古典与古代史系副教授乔治·加齐斯(George A. Gazis)特别关注提坦神在塔耳塔罗斯中是否仍然构成威胁的问题。他提出,赫西俄德的描写也可能暗示地下世界仍保留着原初混沌的某些特征。结合荷马史诗等古代文献,加齐斯追问:同样是推翻既有秩序,为何提坦神的反抗被视为肆心(hubris),而宙斯的胜利却被赋予正当性?提坦神在《神谱》中的沉默又意味着什么?肖炅焘回应,这种沉默与《神谱》对宙斯统治秩序的叙述有关,也可能反映了远古神祇的声音难以被理解和传达。加齐斯认为,该研究具有进一步拓展的潜力,可以结合其他史诗及古希腊肃剧,继续探讨神话叙事中权力、秩序与正义的复杂关系。
  德国柏林洪堡大学古代哲学博士候选人陆炎围绕柏拉图《智者》中“能力”(dunamis)与“存在”的关系,尝试突破将“能力”理解为临时性判断标准或最终定义的两种解释路径,提出“能力”可以被视为存在的“特有属性”,但不足以构成其完整定义。这一辨析有助于深入理解柏拉图本体论中本质规定与因果联系之间的关系。
  在随后的评议环节,古典院助理研究员谢清露谈道,“能力”是贯穿西方哲学传统的一个重要议题,相关讨论还延伸至近现代自然哲学、政治哲学及自然科学等领域。她提出,从“能力”的因果维度理解“存在”,是否会引入“生成”的问题?对此,陆炎认为,柏拉图在回应古代唯物主义者将存在与变化相联系的观点时,对“能力”作出了更具普遍性的表述,使这一概念不仅适用于物质性的存在者,也能够用于理解不同存在者的作用方式及其相互关系。
  “这三场报告都提出了新观点。”加齐斯对这些讨论印象深刻。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虞欣河提出的陶瓶图像研究方法让他十分感兴趣,肖炅焘的论证具有原创性,陆炎对柏拉图“能力”概念的解释令人耳目一新,他表示,这次论坛给他留下了不少值得继续思考和研究的问题。
  通过思想传播与诠释
  理解文明交流
  立足当下,重新审视经典文本与图像,有助于发掘古典文明中尚未得到充分认识的内涵;追溯经典传播与诠释的演变,有利于理解古典思想如何在不同历史时期和文化语境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哲学博士候选人周凯鑫从卡赞扎基斯《希腊人佐巴》希腊文书名中的“πολιτεία”一词出发,考察这一词语在古代哲学论证中的功能变化。通过对《毕达哥拉斯传》《论节制》等文本的分析,周凯鑫尝试说明同一古典概念如何在不同的哲学语境中承担新的功能,进而把政治生活纳入伦理实践的框架。
  希腊雅典大学拉丁语文学教授米尔托·加拉尼(Myrto Garani)认为,柏拉图《理想国》中关于个人内在秩序的讨论,与城邦教育、个人行为以及道德养成之间的关系有关。她同时探讨了波菲利如何理解公民德性对于哲学修养的作用,以及城邦法律如何影响个人的伦理选择与实践。在周凯鑫看来,在波菲利的德性体系中,公民德性是通向更高层次德性修养的基础,哲学家的伦理实践与遵守城邦法律并不必然冲突。双方的讨论进一步揭示了古典哲学中政治生活与个人道德修养之间的复杂联系。
  当研究视野从古典世界内部的思想演变延伸至不同文明之间的接触,经典的传播又呈现出更为复杂的面貌。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古典学系博士生张家恺以明末来华耶稣会士利玛窦的《西琴曲意》为研究对象,探讨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歌如何进入晚明中国的思想语境。张家恺通过辨析文本中的古典诗歌典故及其与中国经典的联系,揭示不同思想传统在跨文化写作中相互接触、解释乃至争辩的过程。
  这一案例表明,文明之间的思想传播不是单向的知识传递。来自不同文化传统的观念进入新的语言和思想环境后,往往需要借助当地读者熟悉的表达方式,才能被理解和接受,而这一过程也可能伴随着原有思想意义的调整与重新建构。
  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梅谦立(Thierry Meynard)在评议中谈道,利玛窦对西方古典文学的翻译,应放在16—17世纪欧洲将古典著作译为各国语言的历史背景下理解。中西方在大致相同的历史时期出现的古典文本翻译活动,提示学者要关注翻译过程中弱化了什么以及如何创造新的意义。
  中央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哲学与宗教学学院助理教授张云起从《庄子》“彼是相因”思想出发,考察其拒斥排他性规定的思想方式如何在中国思想史及当代跨文化哲学研究中获得不同解释。从郭象的诠释到天台佛学、宋明理学的思想吸收,再到当代比较哲学的重新阐发,《庄子》思想的开放性不断进入新的理论框架。张云起进而提问,当一种思想拒绝将任何排他规定性视为唯一标准时,这种开放本身是否也存在需要反思的限度?该研究重点考察不同思想传统如何根据自身的问题意识,对同一思想资源作出不同的解释与运用。
  芝加哥大学中国宗教、哲学与比较思想讲席教授任博克(Brook Ziporyn)点评道,《庄子》对固定立场和排他性标准的批判,是强调要保持思想开放性,看到既有立场之外的其他可能。双方就历史处境、思想开放性与价值判断之间的关系展开讨论。
  充分激发青年创新活力
  2025年11月,古典院在成立一周年纪念活动期间举办首届“古典新语:雅典青年论坛”,为来自不同国家和学术机构的青年学者提供展示成果、交流思想的机会。今年,论坛继续汇聚国际青年学术力量,在议题设置和研究视角上呈现出多学科交叉与跨文化对话的特点。从首届论坛的探索到第二届活动的延续,“古典新语”正逐步成为古典院支持青年学者成长、推动国际学术交流的一项持续性学术活动。依托雅典丰富的古典文化资源与国际学术机构网络,论坛为来自不同国家的青年学者建立联系、交流成果、探索未来合作提供了平台。古典院院长李新伟表示,支持中外青年学者是古典院的重点工作。支持青年学者成长是古典院的承诺,也是推动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着力点。
  在加齐斯看来,青年古典学者的一项重要优势在于能够打破不同学术传统之间的边界。他认为,古典学研究长期受到欧洲学术传统的深刻影响,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研究人员能够凭借各自的历史经验与知识传统提出不同的问题和比较视角,从而丰富对古典文明的理解。
  除了“打破边界”之外,加齐斯还特别关注青年学者在研究方法上的创新。他认为,年轻一代研究人员的学术思路更加系统,加之数字技术快速发展,为考古学、铭文学和古代文本研究提供了新的可能。他主张研究人员积极探索新技术在古典学研究中的应用,相信青年学者在这些方面具有一定优势。
  奎雷尔则提醒青年学者,扎实的语言和历史知识始终是古典学研究的基础。以人工智能辅助历史场景复原为例,新技术能够生成丰富的视觉材料,但如果缺乏对遗迹、文本和图像等历史证据的充分认识,复原出的场景就可能与历史实际脱节。因此,他认为,技术发展越是迅速,研究人员越需要保持严谨的学术态度。
  本届论坛将青年学者报告与资深专家评议相结合,为双方提供了直接、一对一交流的机会,对于这一形式,两位受访学者均给予积极评价。加齐斯结合自身学术经历表示,青年学者需要机会向同行展示自己的研究思路和成果。相较于规模庞大、报告密集的学术会议,小型专题论坛有助于青年学者获得更多深入交流的机会,与同行建立持续的学术联系。他认为,这些联系不仅有助于青年学者的学术成长,也可能为未来的长久合作创造条件。
  奎雷尔谈道,学术研究不能孤立地推进,需要在与他人的交流和碰撞中不断深化认识。这样的学术对话不仅有益于青年学者,对于资深学者同样重要,因为年轻一代的研究能够带来新的视角,启发资深学者重新审视和推进已有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报驻雅典记者 练志闲
【编辑:王俊美(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