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卓涵（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提及古希腊文明，人们往往首先想到雅典的民主政治、奥林匹斯诸神的复杂谱系，以及那些流传至今的哲学与文学作品。然而，在这些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外，古希腊人的日常生活同样存在着一个充满创造力的微观世界——儿童游戏与玩具。从投掷的骰子、滚动的圆环，到旋转的陀螺与噼啪作响的摇鼓，玩具不仅构成了儿童娱乐的重要部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古希腊社会对于年龄、性别与成长的认知。其中，就有一种被称作 plangon（普拉贡）的人形玩偶。

　　Plangon 最引人注目的特征，在于它与现代洋娃娃颇为相似的外观和结构。这些来自古希腊的“洋娃娃”通常由陶土制作，有着女性的面容和身体，有些还梳着当时流行的发型，戴着精致的头饰。与我们印象中那些静止不动的古希腊陶俑不同，这种玩偶的手臂和双腿可以活动。工匠会分别制作躯干和四肢，在相应的位置打孔，再用细线或者金属丝将它们连接起来。这样一来，只要轻轻晃动，玩偶的胳膊和腿就能摆动。有的玩偶头顶还留有穿孔，可以将其悬挂起来，让四肢随着身体的摇摆而运动，仿佛正在跳舞。

　　一个古希腊女孩究竟会怎样与自己的plangon相处？现在已经很难知道。不过，根据玩偶本身的结构，以及古代文献中关于女孩游戏的零星记载，我们至少可以推测，它们能够被穿戴、摆弄，也能够通过线绳做各种动作。那些保存在博物馆里的穿孔和活动关节，正是2000多年前儿童与物品互动的痕迹。

　　不过，这种看上去十分日常的玩具，在古希腊社会中还有着另一重意义。对于古希腊人而言，儿童的成长从来不是一个完全独立于成人社会的过程，而是与家庭组织、性别分工以及未来的社会责任密切相关。古希腊女性的童年往往在婚姻面前戛然而止。在雅典的社会观念里，婚姻意味着女孩从父亲的家庭进入丈夫的家庭，也意味着她们开始承担新的家庭责任。对于一些年轻女性而言，结婚之前向神明奉献个人物品，是人生转变的一部分。

　　古希腊诗歌中就保留着女孩在婚前向阿耳忒弥斯（Artemis）奉献物品的传统。这位女神虽然以狩猎和野生动物的保护者形象为现代人熟知，却也与少女的成长、身体和人生过渡阶段密切相关。女孩可以通过奉献头发、衣服等物品，记录自己从一个生命阶段进入另一个生命阶段的变化。一些观点认为，女孩会在婚前将童年的玩偶奉献给女神。在这种解释下，一个陪伴女孩成长的玩偶，在婚礼前被郑重放进神庙，意味着她必须将童年的生活留在身后，迎接属于自己的新的家庭和社会身份。然而，古代诗歌中有关奉献物品的记载也提示我们，那些从神庙中出土的可活动关节的陶偶，未必都是女孩告别童年的纪念品。它们可能承担着宗教性功能，甚至可能与保护、驱邪或其他仪式实践有关。

　　除了plangon以外，古希腊儿童的玩具多种多样。羊拐骨（astragalos/knucklebone）或许是最为风靡的一种。与需要工匠专门制作的陶制玩偶不同，羊拐骨只是羊或山羊后肢中的一块距骨。古希腊人利用这种骨骼独特的外形，将其转化为一种兼具技巧与运气的游戏工具。由于材料容易获得，羊拐骨游戏在希腊世界广泛流行，并延续至罗马时期。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动物距骨天然形成的不规则形态。与六面均匀的现代骰子不同，羊拐骨具有4个容易稳定着地的面，每个面因凹凸程度不同而具有不同的数值，通常分别计为1、3、4、6点。其中，1点与6点对应的侧面较窄，出现的概率相对较低，而3点与4点对应的宽面则更容易朝上。这种不均等的概率使游戏结果具有偶然性。在一种4枚羊拐骨共同投掷的玩法中，如果四枚骨头分别呈现1、3、4、6点，便被称为“阿佛洛狄忒之掷”（Aphrodite throw），是极其幸运的结果；相反，如果全部出现1点，则被称为“狗掷”（Dog throw），通常代表最糟糕的运气。这个游戏不仅考验玩家的手法，也让胜负与不可预测的机遇联系在一起。不过，羊拐骨并不只有类似骰子的投掷玩法。古希腊儿童还可以将数枚骨头抛向空中，再尝试用手掌或手背接住，或在抛起其中一枚的同时拾取地面上的其他骨头。这类玩法更接近今天的抓石子游戏，需要参与者具备良好的手眼协调能力与反应速度。

　　然而，羊拐骨的用途并不局限于日常游戏。在古希腊宗教实践中，这些原本用于娱乐的动物骨骼，同样能够成为沟通人神关系的重要媒介。位于德尔斐附近的科里基亚洞穴是供奉牧神潘与宁芙的重要圣所，考古学家在此发现了超过两万枚羊拐骨，其中部分经过人为加工，甚至刻有神祇与英雄的名字。类似的发现也见于赫利孔山的科罗尼亚洞穴，考古学家在这座供奉宁芙的圣所中发现了数百枚羊拐骨，其中部分经过精心彩绘，颜料分析甚至检测出了茜草色淀与贝紫等成分。这些考古发现表明，羊拐骨不仅能够作为游戏工具，也可以经过特殊加工，转化为奉献给神明的宗教物品。与此同时，羊拐骨所具有的随机投掷特征，也使其成为古希腊占卜活动中的重要工具。公元2世纪的希腊作家保萨尼阿斯便记载，在阿该亚地区的一处赫拉克勒斯圣所中，信徒首先向神像祈祷，随后掷出四枚羊拐骨，并依据不同的落地组合查阅相应的神谕解释。原本决定游戏胜负的偶然性，由此被赋予了揭示神明意愿的宗教意义。这或许也反映出古希腊社会日常娱乐与宗教实践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界限。

　　对于古希腊人而言，玩具的意义远不止于儿童的日常娱乐。从能够活动的陶制玩偶，到用于投掷的羊拐骨，这些看似简单的物品，既承载着儿童对于游戏与快乐的追求，也在特定的社会情境中被赋予了成长、命运与神圣的意义。它们可以陪伴他们度过童年，也可以在婚姻与成年之际被奉献给神明；可以作为日常游戏中决定胜负的工具，也可以成为人们寻求神谕、理解未知命运的媒介。由此可见，古希腊社会中的游戏与宗教、童年与成年，并非彼此割裂的独立领域，而是通过具体的物质实践产生相互联系。相比于那些记录着战争、政治与英雄事迹的宏大历史叙事，这些保存至今的玩具或许显得微不足道，却也正是通过它们，我们才得以重新认识古希腊文明中那些鲜少被文字记录的普通人，以及他们同样丰富而复杂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