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交而万物通。我们正在见证一个“全球互联互通”世界的生成。新的世界形态带来了不同于往常的权力来源、行为嬗变、利益调整和主体互动迹象。“全球互联互通政治”为更好地认识全球互联互通提供了一个中观分析层次，为把握当今全球政治的演变轨迹提供了新的视角。

　　全球互联互通正成为学界超越传统思路、探索国际政治现实的新议题。一方面，传统地缘政治学的起点之一是权力来源于对特定地理空间的控制，这势必导致空间的边界化和封闭化。但是，立足全球互联互通而兴盛的经济全球化却通过创造金融贸易、人口流动等全球网络，推动“流动性”取代“封闭性”，塑造不同的权力结构。另一方面，从蒸汽时代到数字时代，基础设施已经从单纯的物理技术支撑要素转变为推动全球互联互通的物质纽带甚至是彰显特定大国战略意志的抓手。

　　当前，学界已有学者将互联互通作为重新认识并观察世界政治的一个新切入点。例如，有学者将当下定义为“超链接”（hyper-connectivity）时代；也有学者认为，在大国基础设施建设竞争下，国际社会面临“纷争不断的互联互通”（Contentious Connectivity）；还有学者指出，大国之竞逐成败“部分”取决于其塑造跨国基础设施和“联通世界的能力”，甚至鼓噪“互联互通就是命运”。

　　总体而言，全球互联互通时代的到来为我们带来了不同于以往的政治现象和政治想象，全球互联互通政治可能会成为当今学界把握全新权力来源和运行模式变化趋势一个有竞争力的理论视角。

　　全球互联互通政治是指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作为“节点”，通过不同议题领域中要素的联通与流动，构建全球拓扑网络结构，从而揭示各大国在不对称复杂网络中权力生成来源与竞争制胜逻辑的一种分析框架。特定大国的控制力不再依赖或者至少不单纯依赖于地理边界防御，而是转为对互联互通物理网络相关的资源、路径、信息等要素流动的掌控力与操纵力。传统地缘政治中的领土控制、边界操纵和资源占有的现行逻辑，已经越来越显著地让步于互联互通设施控制权与不同议题领域的资源流动主导权的非线性逻辑。可见，“超领土化”和“再领土化”特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复合相互依存结构下的一种层次下沉、议题转嫁与结构重组。

　　全球互联互通政治就是在互联互通的不同议题领域中，对国际社会的利益进行再分配，并据此区分敌友，这呈现出一种崭新的政治想象。一方面，理想意义上的互联互通致力于降低国际合作成本，却在特定场景下引发各国竞逐不对称相互依存关系中的主导地位和权力优势；另一方面，政治竞争推动着不同主体边界的碰撞和竞争要素的流动，其初衷是建立联结、塑造网络，但事与愿违的是，在政治逻辑诱导下，最终出现“选择性”互联互通的结果。

　　可见，在全球互联互通结构下，权力蕴含在联通而非孤立之中，要想明晰权力的新来源和新运行方式，则必须回到全球互联互通政治视角下进行探讨。

　　全球互联互通政治既是对传统地缘政治学理论的一种超越尝试，也是对地缘政治学的下沉延伸。它关注网络下的国际行为主体（节点）和主体间的资源要素互动、关系格局（连边）以及主体间的构成性网络（结构），并在其中探寻显著主体在国际结构中立足新议题领域施展权力的中层逻辑。

　　一方面，节点的自身属性决定了其在互联互通网络中的地位和功能。节点是相互依存的，正是因为这些节点在网络中占据了重要位置，一旦其自身出现问题或失效，整个网络的运行就将受到极大干扰。另一方面，连边的状态也是全球互联互通网络的重要特征。节点之间的连线代表着互联互通主体间的功能、资源、信息或能量的传输渠道，这些连线的状态直接影响节点的功能。因此，不同节点、连边关联的模式会构成一种自主结构，而结构又反过来推动或者限制节点的行为。可见，节点和连边构成了非均衡性的网络，节点和连边的分布状态不仅规定了特定节点在网络中的位置，还塑造了整个网络的结构。其中，某些处于特定位置的节点或是承载了更大规模的要素流动，或是受到更小程度的限制，或是对网络拥有更大的影响潜力，它们便成为互联互通政治中的“佼佼者”。

　　作为一种非中性的结构性设置，被称为“佼佼者”的大国能够超越领土边界，着眼全球，立足自身优势通过操纵网络空间来施展权力，即建立网络、关闭网络和武装网络的权力。这恰恰为大国“选择”特定的互联互通网络提供了可能。

　　其一，互联互通被认为是推动人类社会发展进步的“重要保障”。拥有特定网络主导权或者参与特定网络的治理架构将赋予大国不一般的权力。拓扑网络的运行逻辑在于扁平化的协调互动，而非垂直的指挥与控制。因此，衡量国家权力的指标不再仅仅是静态的军事和经济的相对实力，还要看国家利用其资源和能力建立连接、动员网络的能力。

　　其二，网络结构一旦建立，便意味着特定国家节点的存在与发展有赖于和其他节点的联通。因此，每一个节点都对其他节点和连边的变动具有敏感性和脆弱性。

　　其三，随着全球经济的高度相互依存，互联互通网络将成为新的战略制高点。特别是，当前包含不同议题的互联互通网络彼此紧密相连、相互依存，构成了一种更为复杂开放的“巨型”系统，一旦某个系统发生问题或者面临外部攻击，整个系统都会陷入更加脆弱的状态，极易引发连锁效应。

　　当然，要更好地解释大国战略竞争与复杂多维的相互依存网络，全球互联互通政治还需要在理论内核发掘、因果机制细化、解释范围扩展、自主知识生成和竞争理论对话方面有更多发展。

　　（作者系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南京大学亚太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