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法律体系中，除《宪法》外，仅有《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澳门特别行政区基本法》（以下简称“港澳基本法”）和《民族区域自治法》《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四部法律设有序言。这四部法律均为全国人大制定，同属宪法相关法，但同为宪法相关法的《立法法》《选举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组织法》等，却未设序言。法律设置序言是否有规律可循？其序言又承载着何种制度功能？本文通过对四部法律序言的经验观察，探究我国法律设置序言的原理。

　　法律序言的法理逻辑

　　我国设有序言的四部法律，其调整对象均直接关涉国家结构形式与祖国统一大业，涉及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的根本问题。这正是它们区别于其他法律而得以设置序言的根本原因。

　　《民族区域自治法》序言明确指出，民族区域自治“是国家的一项基本政治制度”，并宣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区域自治法》是实施宪法规定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的基本法律”。港澳基本法序言亦明确宣示，国家“为了维护国家的统一和领土完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设立特别行政区。《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序言则将“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团结进步”确立为全体中国人民的共同责任，要求“全国各族人民、一切国家机关和武装力量、各政党和各社会团体、各企业事业组织，都要依照宪法和法律，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作为共同任务”。四部法律的序言均阐明了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的根本宗旨，并明确了以宪法为制定依据的规范渊源。

　　就规范内容而言，法律序言是宪法序言的规范延伸。我国宪法序言以宏大的历史叙事确认了中国各族人民的奋斗成果，并宣告了国家的根本任务。而这四部法律的序言在叙事方式上与宪法序言一脉相承，将宪法序言中关于国家统一、民族团结、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等根本价值目标，具体化为特别行政区治理、民族区域自治、民族团结进步等特定制度目标。例如，《宪法》序言规定“完成统一祖国的大业是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全中国人民的神圣职责”，港澳基本法序言则将其落实为“维护国家的统一和领土完整”的特别行政区制度安排。在此意义上，法律序言是宪法序言精神在特定法域中的具体化。

　　从国家结构形式看，《民族区域自治法》与港澳基本法立足于我国单一制国家体制，通过差异化制度安排赋予特殊地区相应自治权，形成包容、多元的央地关系；《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则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线，从精神层面夯实国家统一的思想根基。四部法律虽调整领域各异，但均指向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这一国之大事，其序言的设置正是为了在国家结构形式层面作出价值宣示与规范定位。相比之下，《立法法》《选举法》等宪法相关法主要涉及具体制度运行与程序规则，无需通过序言承载国家结构形式层面的价值原理，故不设序言。

　　法律序言的制度功能

　　法律正文中的条款主要表达法律规则，通过权利义务的明确设定指引行为；法律序言则侧重表达法律精神与价值追求，通过历史、文化、政治等多维度的叙述，为整部法律确立规范基调、描绘精神底色。法律序言的功能并非单一的价值宣示，而是体现在价值指引、公民教育、国家整合等多个层面。

　　首先，法律序言具有价值指引功能。当法律正文条款出现模糊或技术性缺漏时，序言所蕴含的法律精神可作为法律解释的价值基准，确保法律适用不偏离立法宗旨。《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序言中“维护国家的统一和领土完整，保持香港的繁荣和稳定”，即是解释基本法具体条款的出发点。序言以宏观的表述呈现立法宗旨，不仅为国家机关在适用法律时提供价值指引，更有助于普通公民准确把握法律的核心要义，进而实现具体法律规范的普遍遵守。

　　其次，法律序言具有公民教育功能。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法律篇》中，将法律的序言比作音乐作品的前奏，在听者心中营造一种易于接受法律规范的心境。与正文中具有强制性的具体规范不同，序言主要是“说服性”的，其目的在于使法律的受众怀着合作的心绪接受法律。四部法律的序言均通过历史叙述、政策阐明和价值论证，促使读者形成对法律的认同。港澳基本法序言叙述了香港、澳门被占领与恢复行使主权的历史进程；《民族区域自治法》序言描述了民族区域自治政策对于“巩固国家的统一，促进民族自治地方和全国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发展”的重要作用；《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序言梳理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史，阐明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重大意义。这些叙事为公民树立正确的国家观、民族观，强化国家认同提供了历史语境与价值框架。

　　最后，法律序言具有国家整合功能。按照德国法学家斯门德的国家整合理论，国家的本质不是静态的规范体系，而是活生生的“精神共同体”，国家在精神层面的统一性通过持续不断的整合过程得以维系。四部法律的序言均蕴含着促成“精神统一体”的核心追求。《民族区域自治法》序言强调“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全国各族人民共同缔造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港澳基本法序言确认了恢复行使主权、实现国家统一的共同愿望；《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序言将中华民族界定为“多元一体大家庭”，强调“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全体中华儿女的共同追求。这些表述以价值共识凝聚精神纽带，在国家层面实现了实质性整合。

　　法律序言的价值指引、公民教育、国家整合等功能相互联系、内在统一，共同作用于法律的有效实施、社会共识的有力凝聚和国家统一大业的巩固发展。重视法律设置序言的原理，对于全面实施宪法、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具有重要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法律是否设置序言，并非可有可无的体例选择，而是须在国家结构形式层面审慎权衡的制度安排。

　　（作者系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