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先生说“古来新学问起，大都由于新发见”，甲骨学即由新发现、新材料促成的新学问，高度依赖原始材料，亦即商周甲骨。多数学者难见实物，获取甲骨信息主要靠图像，包括拓本、摹本、照片、影像等。随着甲骨学的发展，迫切需要全面、逼真反映甲骨及其上各种信息的高清图像。近年已有大量高清彩照陆续公布，3D等成像手段已较成熟。本文所谈的微痕增强图像技术，也是经过特殊采集加工的新形式。

　　微痕增强图像在技术上主要基于反射变换成像（Reflectance Transformation Imaging，RTI）。RTI长于显示物体表面微细纹理，已广泛应用于文化遗产保护、法庭科学和工业检测等领域。目前，国内外已有数家机构采集制作甲骨RTI图像及微痕增强图像。“大学数字图书馆国际合作计划”（CADAL Project）发布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所藏250余件甲骨的RTI图像。近年来，“甲骨文AI协同平台”（www.jgwlbq.org.cn）也展示了一批微痕增强图像，目前在线展示的甲骨涉及韩国淑明女子大学博物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与普林斯顿大学，法国国家图书馆、吉美博物馆、塞努奇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甲骨文合集》1）、安阳市博物馆藏品近800件；还曾展示过殷墟花园庄东地和小屯村中村南出土的甲骨90余件。据该平台介绍，微痕增强成像首先是通过显微摄影拍摄多张不同位置、角度或者焦距下的微痕图像，然后利用工具将多张图像拼接合并，同时纠正拍摄角度、光照等因素导致的畸变或失真，并进行增强处理，以突出微痕的细节和特征，由此生成一张更全面、更清晰的全景图像。本文主要据该平台图像谈几点认识。

　　甲骨发表即可称著录，但真正具备学术意义的，是反映甲骨新信息的第一手著录，即针对甲骨实物直接作出的各种拓本、照片、摹本及影像等。微痕增强图像基于实物拍摄，源于第一手著录；即便所涉甲骨曾经著录，也能提供旧所不见或不清的新信息，当然是具有学术意义的新著录。

　　早期学者在意甲骨“文”，不少甲骨著录仅拓有字部分。随着研究深入，甲骨著录应全幅、多面，渐成学术界共识。近几十年，学者更自觉地认识到，商周甲骨作为占卜遗物，根本功用是占卜，其上文字文本附属于占卜功能。当代甲骨学除延续以文字文本为主的研究，也更多涉及对文本载体的形态、文本的物质形态、文本在甲骨上生成层次和过程等的探讨。统合文本研究和物质性研究，使观察分析更加深入、精密，成为甲骨学发展趋势之一。这就对著录提出更高要求，其在解决“有”“全”后更应求“精”，演进为精细著录。微痕增强图像正可作为著录得更精、更好的新方式。

　　通过微痕增强图像，可发现旧所难见的信息。新见文字，如“法图1”左下角兆辞“不[再*鼄]”；新见重要刻写现象，如大量的刮削重刻，“吉美2”大字“乙”下原有小字“御”；新见重要整治现象，如“塞努奇6”骨边多次推铲的细节，等等。

　　通过微痕增强图像，可凸显旧所难辨的信息。增强图纵深感、立体感强，字口明晰，有助于观察殷人运刀，归纳字迹特征。“哥大c-088”旧判全伪，据增强图可辨出真辞“惠物。吉”。“花东501”首甲上有两道切槽，旧图亦可见，增强图则非常醒目。

　　微痕增强图像还凸显出甲骨本有，以前却难以观察分析的一种现象——刮磨痕迹。商周甲骨大多修治考究，常对表面刮削错磨，刻辞时也可能留下刮磨痕迹。其多表现为同向或交叉的成组线条，因为足够复杂，颇类二维码或指纹，成为区别不同甲骨的“身份码”。旧有图像中不易看出，经过增强则纤毫毕现，相当于提供了新素材。

　　刮磨痕迹本身即值得研究，更可望促成高效率的甲骨缀合。作为甲骨“身份码”，刮磨线条常随甲骨破碎而分裂；微痕增强使之浮现，增加了缀合复原的可能性。刮磨线条之于甲骨缀合，犹如简背划痕之于简册编联，而条件更优——它不是一条而是一组线，更能起到骑缝章的作用。甲骨缀合的依据不外两种：形式上的如断茬形状、甲骨纹路；有意义的如文辞连读、字体一致。计算机缀合时，对于前者，要先作视觉识别，再加计算，看似简单，实则不好处理，效率不高；对于后者，要结合自然语言处理，作语义预测，目前有些进展，仍难敷需求。刮磨线条是纯形式上的，单线走向容易预测，又呈多条组合，匹配关系不难计算。假如图像够好够多，仅靠刮磨线条即可作出很多拼缀。我们期待更多微痕增强图像公布出来，以开拓甲骨缀合的新天地。

　　第三，微痕增强成像应用于甲骨学，是包含人工智能（AI）在内的新技术手段结合古文字研究的典范。为古文字研究插上现代科技的翅膀，令人振奋，也是大家共同的愿望。但融合发展并非易事，实事求是地讲，当前研究中概念多、落地少，口号大于实效的现象也是有的。我们认为要抓住两点：一是切中学科痛点，确定优先级，解决真问题；二是找准着力点，庖丁解牛，切中肯綮。AI等技术手段都是利刃，奏刀之处既要据其秉性，也要符合甲骨文等古文字的内在规律。微痕增强成像正可适应学科发展需求，又能切实推动学科问题的解决，这种工作多多益善。

　　综上，微痕增强成像技术可以成为甲骨学者洞察幽微的火眼金睛，将其引入甲骨学，对于学科发展也有重要意义。但从现有图像看，它也存在局限，须引起注意。第一，增强同时也会放大噪声。像“法图1”“鱼”字上的划痕，增强后形成更大的图像噪声，干扰加重了。第二，有些信息模糊失真。如很多侧面模糊不实，边缘特征消解，不便于鉴别断边状态、碎片形态及所属部位。有些图像字口偏暗，刻划叠压关系不好辨别，层次感降低。尤须注意，一些偏浅的刻划在增强后可能被处理掉。如“吉美1”“般”字手形，左下一段斜划就未能显示。RTI成像还可能生成本不存在的“伪影”，亦需警惕。

　　以上局限，大多缘于微痕增强旨在看清细部，对实物信息是有选择的增强及舍弃；算法干预也可能造成非实物的特征。它无法完全反映实物原貌，与甲骨著录追求全面、逼真相比，略有偏差与错位。不过，上述局限有些可在图像采集、参数设置、程序优化等环节加以改善。公布增强图像时，如能提供多角度的原图，当然就更好了。对使用者、研究者来说，理应善假于物，既充分利用其强项，亦应知其不足，结合多种材料作出科学判断。

　　（作者系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研究员，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人机协同的甲骨分类缀合研究”（23&ZD309）首席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