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习近平主席出席第七十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时指出，“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是全人类的共同价值”。全人类共同价值的内涵很大程度上关联世界文学研究中的诸多面向：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这些元素不仅是古今中外世界各国文学作品的核心意旨与恒久追求，也是跨越国界与文明形塑全球化时代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基本语境。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过程中，全人类共同价值是融通中外文化差异、标识文明互鉴范式、触动中西文脉汇通的内在依据与实践进路。

　　全人类共同价值与世界文学的关联性

　　从学理上看，全人类共同价值与世界文学具有诸多关联性。

　　首先，全人类共同价值凸显人的本质属性，这与世界文学中的人学诉求具有内在一致性。对人的抽象理解是以费尔巴哈为代表的历史唯心主义者的共性，但从“全人类共同价值”一语中的“全人类”看，马克思将实践的维度加入“全人类”这一概念范畴中，使人的本质携带了“一切社会关系总和”的意蕴。换言之，在马克思的视域中，“全人类”蕴含“现实中的个人”的意涵。现实中的个人恰恰是世界文学恒久关注的主题。文学描写的核心便是现实中的人心、人性和人情。文学的对象、题材和主旨都应是人，是现实中处在复杂社会关系中行动的人。可以说，世界文学史既是全人类的精神发展史，也是全人类文明传统的演变史。

　　其次，全人类共同价值和世界文学具有“共同”的超越性与包容性品格。现代社会给我们带来了生活方式、消费习惯和传播模式的同质化，掩盖了文化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全人类共同价值与企图同化不同经验属性的西方价值不同，它以一种超越性的方式指向了和谐共生的主体间性或文明间性景观。在相互承认和彼此尊重的基础上，以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为核心的全人类共同价值超越了资本主义世界价值理念的局限，体现了和而不同、各美其美的中华智慧，是全人类共同发展的崭新目标和标尺。世界文学从歌德提出之日起，就是对单一民族文学的超越，它强调不同民族文学的多维共存、平等对话与互为参照。世界文学得以生发与壮大的重要途径就是民族文学超越自身的局限性，从微观走向宏观、从局部走向整体，最终参与到人类文化格局的建构中。

　　最后，全人类共同价值与世界文学所携带的“价值”属性并非纯粹的理论思辨，而是基于不同文明之间的开放与交流。当今世界，传统与现代、合作与竞争、继承与创新、安全与发展之间的张力得到前所未有的彰显。全人类共同价值的提出无疑对这些问题的解决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其实现途径取决于当代中国与外部世界的良性互动与互补。同样地，世界文学意味着各民族文学在克服语言障碍、交互理解的过程中，使人们发现各民族文学之间的共通性多于差异性。这种共通性使人类的意识在不同文明的相互交错、兼容、碰撞和共振中发生转变成为可能。世界文学并非简单的多民族文学的集合，而是呈现出文本结构的对话，这种互文性的文本对话就是把文学文本置于一种具有国际视野的关联中，使不同民族文学之间的差异模式从扁平化向立体化转换，即在对话与交流中保持自身的特色。

　　全人类共同价值对世界文学的启示

　　从实践层面看，全人类共同价值可以为世界文学提供诸多借鉴和启示。

　　首先，全人类共同价值的提出有利于凸显世界文学中的中国视野、中国声音和中国经验。真正实现中国文化“走出去”，讲好中国故事，需要借助国际同行的力量，通力合作，砥砺前行。在国际文学交流与学术互动中，我们要立足中国视野，发出中国学者的声音，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全人类共同价值的提出为实现这一目标提供了充分的精神动力和智力支持。全人类共同价值既是中国对当今时代主题的回应，也是中国作为负责任的世界大国对世界贡献中国智慧、提供中国方案的体现，对于我们思考世界文学中的中国元素具有重大借鉴意义。

　　其次，全人类共同价值可以帮助我们解决一种“双重焦虑”，即对中国文学无法融入世界文学的整体、中国文学被世界文学同化的焦虑。这种“双重焦虑”部分来自对世界文学内涵的片面理解。世界文学并不是外国文学的同义替换，中国文学理应是世界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不能建构一种世界文学与中国文学的对立模式，因为世界文学从来不是单数的文学类别，它融通了不同民族文学的差异，在保留民族文学视野、立足特殊性的同时，形成了具有主体间性品格的诉求。全人类共同价值回应了这种诉求，也回应了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和历史之变等诸多问题。全人类共同价值立足中国、着眼世界，其理论预设是人类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深沉渴望与热切向往。因此，它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消弭文学研究中的“双重焦虑”。

　　再次，全人类共同价值的提出可以帮助突破世界文学本体论层面的困境、丰富世界文学的内涵。从世界文学的概念提出至今，不同学者对何为“世界”、谁的“世界”等问题进行了诸多思考。早期的世界文学更多指向的是欧洲文学；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言的世界文学既体现了民族文学之间的相互观照，还密切关联到了当时正在形成的国际资本主义市场。如今，世界文学面临着全球化这一时代背景所催生的多元文化交流模式，同时，这一背景又在某种程度上抹杀了民族文化的异质性，使人类生活在一个标准化的世界中，形成了某种公认的世界文学经典标准。世界文学在本体论层面的这一悖论可以在全人类共同价值的辩证属性中得到反思。全人类共同价值旨在打破人的存在方式和全球普遍交往关系中存在的诸多对立，内在地契合不同文明形态，扬弃资本主义异化的趋势，摆脱资本主义现代性的消极后果，推动人类文明向更高的层次跃迁。

　　最后，全人类共同价值可以帮助我们应对世界文学在方法论层面所面临的挑战，即翻译的必要性与局限性。语言的不可通约性、文化的独特性、思维的差异性使翻译成为我们理解世界文学的必要手段，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语言能力读懂所有国别的文学原著。与此同时，作为一种不完美的艺术，翻译过程的转换与再现通常无法全然呈现原作的意境与风格，使得翻译的任务永远不可能完全实现，翻译永远是一种过程性的无限趋近与向往。站在全人类共同价值的高度，翻译的局限性就变成了不同思想文化与文明传统融合相生的前提。这种融合或和合不仅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全人类思想文化发展的总体趋势。从这一高度审视翻译或进行翻译实践，我们可以发现，世界文学中的民族文学被有机地整合到了一起，它们环环相扣、相辅相成，贯穿个人、民族、世界的不同层面，形成一个全面立体的价值体系，表征了一种代表全人类的共同诉求。

　　探究世界文学与全人类共同价值这两个核心概念的共性与差异，有助于我们在理论层面和实践层面讲好中国故事，讲好世界故事，让来自中国的力量真正参与和引导世界文学的发展。在促进和平、谋求发展、维护公平、伸张正义、推进民主、实现自由的过程中，彰显符合中国人生存方式与美学诉求的价值表征形式，使人类文明发展的多维模式成为世界各族人民的共同愿景。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世界文学与全人类共同价值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