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如何认识一个被建构的“西方”

2026-11-0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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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10月7日在雅典发表的演讲,再次引出了一个人们熟悉的问题:古希腊为何具有经久不衰的影响力?鲁比奥着重强调了雄心、探索、发明与荣耀。然而,在多位古典学学者看来,古希腊的思想与历史远比这一描述更加丰富。追求卓越与崇尚节制、自我认知并存,对英雄主义的赞颂也伴随着对其危险与限度的反思。
  更深层次看,古希腊留下的究竟是一份怎样的文明遗产?后世如何在继承中不断重新诠释它?从古希腊到现代西方,是否存在一条连续不断的文明传承脉络?围绕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相关学者,受访学者从古希腊思想、罗马对希腊文化的吸收与改造,以及“西方”概念的历史形成等角度展开讨论。他们的分析呈现出一个不断被继承、重塑和重新理解的古典世界,也揭示了文明交流与历史断裂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的作用。
  雄心与节制:
  古希腊思想中的张力
  “一般而言,任何文化都是复杂的,都包含自身的矛盾。”美国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务长兼高级副校长、古典学教授乔尔·P.克里斯滕森(Joel P. Christensen)说。
  他解释道,早期希腊的竞争观念在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中已有体现,尤其是关于两种纷争的论述,其中一种论述就强调竞争如何推动个体做得更好。但这种竞争精神被对警惕过度和避免傲慢僭越的同等关切所约束。
  此外,成功是运气与能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即使已经取得成就,也可能因命运变化而失去一切。克里斯滕森提到,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历史》中记述了梭伦拜访克罗伊斯的故事。梭伦提醒人们:一个人只有到死时,才能算得上幸运,因为任何东西都可能被夺走。在克里斯滕森看来,如果只颂扬希腊人的雄心,却忽视这些观念,就会遗漏这一文明最重要的启示。
  “鲁比奥所赞颂的希腊,几乎没有给阿波罗在德尔斐神谕中的智慧留下位置。那则神谕最著名的箴言是‘认识你自己’。同样缺席的还有希腊传统伦理格言:‘凡事勿过度。’”克里斯滕森说,“自我认知与节制是希腊思想传统的核心”。
  这些原则也有助于我们理解希腊文学:其中的英雄并不总是值得效仿的榜样。克里斯滕森认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塑造了后世对英雄主义的理解,同时也持续反思英雄主义的危险。当鲁比奥将 thymos 描述为“激情、力量、勇气与骄傲之火”时,克里斯滕森指出,这种解读忽略了古希腊文学中关于激情失控的最著名的例子——阿喀琉斯。“《伊利亚特》以他的愤怒开篇,而这愤怒不仅给敌人带来灾难,也给他自己的族人带来灾难。”克里斯滕森说,“这部史诗与其说是在颂扬不受约束的伟大,不如说是在警示人们过度行事的代价”。
  在意大利罗马第一大学古代科学系古典语文学教授乔治·皮拉斯(Giorgio Piras)看来,古希腊文化之所以与今天仍然息息相关,恰恰是因为其中存在多种不同的思想视角。
  “古希腊文化提供的实际上是一种多元性的声音,而非单一的价值等级”,皮拉斯说。“竞争与对卓越的追求固然重要,但关于卓越意味着什么、它使谁受益以及何种限度应约束其追求的问题,同样重要。”他认为,苏格拉底对看似牢固的知识提出质疑,这种做法至今仍具有根本意义,因为“认识到自身理解的局限,是开展有意义对话的前提”。节制理想以及悲剧对人类脆弱性的探索,同样促使我们思考自身行为的后果,包括那些超出我们意图之外的后果。
  皮拉斯认为,这种自我反思的能力在当今世界尤为重要。“卓越需要伦理反思,雄心需要对限度保持清醒,公共辩论则有赖于人们愿意检验论据并倾听不同意见。”他认为,更深入地理解希腊文化,能够促使我们思考权力应当如何行使、何为美好生活,以及我们对他人负有什么责任。
  古希腊价值观也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政治共同体与制度的发展不断带来新的观念。希腊雅典大学地缘政治学讲师、西南大学现代希腊研究项目联合主任约安尼斯·科图拉斯(Ioannis Kotoulas)将古希腊文明称为一种“动态的创造”,认为它随着不同历史时期和社会理想而演变。
  继承与重塑:
  古希腊遗产的历史流变
  “从古代世界汲取灵感本身并没有错。”克里斯滕森说,“但如果对古代的选择性解读把复杂的历史教训变成简单口号,就会产生危险”。在他看来,问题并不在于现代社会借鉴古希腊,而在于人们只抬高某些成就,却忽视赋予这些成就以意义的历史现实和相互制约的价值观。
  克里斯滕森认为,不应把古希腊当作当代雄心的现成辩护。古希腊是一个“不同价值观与思想彼此交锋的多元文化环境”。要理解其遗产,我们必须区分传统与器物最初如何被理解,以及它们后来如何被后世接受与经典化。罗马与希腊文化互动的历史,说明一个文明的遗产从来不是原封不动地传递下去的。皮拉斯解释说:“罗马知识分子是希腊文化的积极阐释者。翻译、改编、评注和文学竞争改变了他们所接收的材料,也影响了后世接触这些材料的方式。”例如,西塞罗用拉丁语进行希腊哲学讨论,发展出一套词汇,使罗马读者得以讨论伦理、知识与政治生活。他对术语与对话形式的选择,将希腊论证与罗马的经验和关切联系起来。
  皮拉斯的论述凸显了接受与阐释在塑造古典传统中的作用。成为权威经典的希腊作品经由特定语言、制度和教育实践得以传播,其意义也在这一过程中被不断重塑。正如皮拉斯所观察到的,“每一代人接收的都是一份已被更早读者塑造过的遗产,然后通过新的问题改变其意义”。因此,研究古典接受史,不仅要考察古代作品,也要考察那些解释它们并使之成为权威的人。
  这种不断重新诠释的过程,并不意味着古典传统已经失去价值。对科图拉斯而言,古典传统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就是帮助我们理解现代世界“充满矛盾且不断变化”的特征。战争与和平、秩序与自由,以及不同文明和政治共同体之间的互动,都可以通过古典学研究加以探讨。
  科图拉斯提到,希罗多德对欧亚大陆帝国冲突与文化交往的记述,以及修昔底德对战争成因的分析,都具有重要启示。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修昔底德将恐惧、利益和荣誉视为冲突的三个基本驱动因素。科图拉斯认为,这些概念至今仍对现代国际关系理论及战争的解读产生影响,古典传统为我们提供的是考察现代政治难题的视角,而不是提供一套固定不变的解决方案。
  科图拉斯认为,古典传统的当代意义并不止于理解冲突,也有助于促进跨文化对话与相互理解,并构成国家认同、社会凝聚力、文化延续性和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西方文明:
  连续性与历史断裂
  希腊与现代西方之间的历史关系,比一条直接延伸的传承线要复杂得多。克里斯滕森认为,当今人们所理解的“西方”概念本身就是历史建构的产物。“在这一叙事中居于核心位置的希腊,与我们讲述过去的其他故事一样,也是一种建构。”在他看来,看似连续的遗产实际上体现了对历史的挪用,而非从古代到现代未曾中断的传承。
  历史记录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图景。亚历山大的征服重塑了希腊世界和东地中海;此后,罗马将希腊纳入行省,同时吸收并改造其文化与艺术传统。即使西罗马帝国覆灭之后,希腊学问仍在东罗马帝国延续。克里斯滕森认为,如今与西方文明相关联的理想化希腊形象,是在更晚时期尤其是在文艺复兴时期才逐渐形成的。
  皮拉斯同样提醒人们,不应将现代“西方”观念投射到古代世界,不过他也强调,古希腊与西方历史之间确实存在深厚联系。古希腊、罗马、基督教欧洲以及西方社会,通过文本、语言、教育实践、法律传统和哲学论辩彼此相连。然而,这些联系构成的是一段充满转变、中断与重新发现的历史,而不是一条单一且从未中断的传承线。
  希腊学问的传播也超出了希腊、罗马和西欧这一熟悉的叙事。基督教思想家有选择地吸收或批判古代哲学的同时,希腊学问也在拜占庭世界延续。使用叙利亚语、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的学者,同样保存、翻译、批评并发展了古代思想遗产的重要部分。皮拉斯认为,他们的贡献也应纳入欧洲思想史。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白钢认为,地中海世界并不存在一个始终如一的主体文明,其中心随着历史阶段变化而转移,不同文明围绕地区主导权展开竞争。而“西方”本身也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反复调用和建构的政治概念。伴随着16世纪以来西欧的崛起,欧洲知识界逐渐将古希腊从其所处的复杂东地中海文明网络中“剥离”出来,将其塑造成“西方文明”的起点,再与罗马和基督教传统相连接,形成“希腊—罗马—基督教”的现代性叙事。这一叙事不仅重新组织了欧洲自身的历史,也通过划分“西方”与“东方”,为文明之间设置了人为的边界。
  古希腊文明本身的形成,同样不能脱离跨文明交流来理解。白钢强调,希腊哲学与城邦政治是在与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安纳托利亚及波斯等文明的深度交流和思想碰撞中发展起来的。若将希腊描绘成一个完全自生、与东方无关的文明起点,便会忽略这些交流在其历史发展中所发挥的作用,也会把复杂的地中海历史简化为单一文明的起源故事。
  因此,问题并不在于古希腊是否影响了欧洲,而在于这种影响如何传播、转化和诠释,以及“西方”的边界本身又是如何被界定的。皮拉斯强调,“‘西方’本身就是一个历史范畴,其地理边界和政治含义一直在变化”。古希腊人和罗马人并不认为自己属于今天这个以“西方”命名的地缘政治实体。他提醒说,若将这一范畴倒置投射到古代,就可能把复杂的历史关系转化为一条看似必然的谱系。
  在科图拉斯看来,西方文明从来不是文化上的同质整体。其历史涵盖新教、天主教和东正教,也包括不断变化的政治传统和反复重塑的身份认同。因此,“西方”既是一种具有连贯性的历史传统,也是一个多元且常常充满自相矛盾的历史形态。
  皮拉斯同样承认历史连续性的重要性,同时反对将文化谱系视为排他性的根源。希腊和罗马的过去深刻塑造了欧洲,但其遗产并不止于欧洲;它也在跨越语言、宗教和政治边界的相遇中延续。皮拉斯认为,研究这些联系有助于我们不再把文化继承视为一条固定不变的谱系,而是将其理解为一个持续发生的诠释与交流过程。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杨雪  陈密容
【编辑:赵琪(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