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臻(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
1936年,26岁的费孝通先生开启了他在江苏吴江开弦弓村(江村)的首次田野调查,据此写成的《江村经济》将一个普通的江南村落带入了国际社会学与人类学界的视野。为传承和纪念费孝通先生江村调查90周年,2026年7月,我在首届江村学者驻村计划支持下,首次来到吴江区七都镇开弦弓村,开展为期一个月的驻村调查。
丝缕之物的更迭
江村自20世纪初以来的历史,是一段丝缕之物的更迭史。今日的江村,目之所及虽不见“采采绿叶空,剪剪白茅短”的昔日景象,但一些当地人的生计方式仍借助连绵不断的丝缕,在蚕桑、蚕丝被、轻纺加工的流转中延续。抵达江村的头一天傍晚,西草田主路上便传来密集而规律的声响,循声而去,就能找到做羊毛衫的加工户。
经过几天的走街串巷,我了解到这些手工作坊大多“家厂合一”。昼夜不停的机器藏在一户户普通的农宅中,横机起起落落的针脚里裹着外人难以体悟的艰辛与温暖。在羊毛衫行当摸爬滚打了30多年的吴叔告诉我,眼前这个约莫50平方米的空间里放着16台电脑横机,他和家人两班倒,晚上7点到早上7点由他来照看这些机器,休息到下午两点,晚上7点继续上岗,“一家人就指着这么一个厂子”。但吴叔并不希望子承父业,“这一行太辛苦,他想做什么由他去”。江村的羊毛衫产业,于20世纪90年代从横扇街道传入。那时横扇依托濮院、常熟等批发市场,借助有利的交通条件,迎合市场消费需求,成为一方富民产业。不少家庭凭借原有的丝织手艺和供销网络发展起自主产销的羊毛衫产业,在苏南乡镇企业改制的大潮中稳住了一家人的生计。然而,好景不长,2010年前后,随着竞争加剧,家庭作坊开始以代加工为主,风险小了,但利润也薄了。在机器维修、电费和长时间劳动等多重压力下,有些家庭抱怨“不高兴做了,只赚个工费”。新一轮的转机出现在2018年前后。坤叔家的姐弟敏锐地捕捉到电商发展趋势,开始尝试在淘宝、拼多多和抖音等平台上销售成衣,不仅实现了羊毛衫产业从线下到线上的成功转型,还带动其他年轻人走上了网销模式。20世纪90年代,钱总从家具贸易转型到羊毛衫行业,其儿子如今也将产业运营推向网络时代,他将此归功于年轻人更强的信息获取能力与更开阔的眼界。
西草田有几处显眼的桑地,我初见时有些疑惑,行前就听来过的老师说,江村的蚕桑业早已式微。那这些桑地为何还在,又有何用?答案就藏在开弦弓村姚叔的人生里。姚叔1981年进缫丝厂工作,担任修理工,2005年缫丝厂倒闭后,姚叔开始包地进行规模化种桑养蚕。如今,凭借精湛的技术、稳健的经营策略和吃苦耐劳、重视家庭责任的精神,经营着一家在当地颇有名气的小店,主营手工蚕丝被。江村仅有的几户尚在养蚕的人家便将茧子卖给姚叔。村民徐阿姨告诉我,她今年利用打工之外的时间养了一张蚕,半亩多桑地,茧子收了交给姚叔抽丝,做成蚕丝被给女儿用。在江村的一个月里,我常去姚叔的小店,每次都能碰到三三两两的熟客在现场看他制作。他们告诉我,每逢考学、结婚、祝寿,蚕丝被都是当地人走亲访友的礼物。这让我想起《江村经济》中的一处细节,20世纪初的江村人挑选儿媳有两个标准,一是身体健康能生育后代,二是有过硬的养蚕缫丝技术,后者决定了儿媳在夫家的地位。一个世纪后,沧海桑田,决定一家生计的副业变成了主业,电脑横机与喷气织机替代了蚕匾与缫丝车,蚕丝不再是村民经济生活的核心,但却以礼物的形式继续编织着江村人柔软而坚韧的家庭,承载着他们的期盼与念想。
江南水乡的再造
驻村学者研学访活动首站江村学院,于2025年8月建成,原址是费达生先生在此地参与建设的缫丝厂。学院明确“立足长三角、放眼全国、面向全球”的定位,设置了涵盖党性党建理论、社会学、长三角一体化、“志在富民”与乡村振兴、民营经济等课程体系以承接培训,并联合江村农文旅发展有限公司,盘活周边资源,为中小学生制定多样化的研学路线,办好“行走的课堂”。我随研学团队走上学院二楼,“江村调查90周年”主题摄影展的作品映入眼帘。摄影爱好者用镜头完成跨时空对话,定格秀丽的小清河、装满幸福的凉茶馆、腊八的年味、壮丽朝霞映照下的新江村……
这些新旧交叠的画面背后,是吴江区与七都镇持续推进的乡村再造实践,然而其过程并非一帆风顺。7年前,有记者探访江村,村里的工厂少而小,稻田流转给外地人养蟹,村庄布局混乱,基础设施建设滞后,“很多前来考察的专家学者感慨,开弦弓村穷到了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曾经的明星村沦为经济薄弱村。江村该走什么样的路?怎样在城乡融合进程中找准自身定位?如何壮大村级经济?成了摆在眼前的现实难题。
昔日的困境倒逼出一场系统性实践——立足江村人文底色,借区镇之力、以城带乡,重构乡村内生动力。陪伴江村走出这场困境的村支书夏志骁介绍,2020年起,吴江区级“美美江村”党建平台、开弦弓村综合提升项目建设指挥部、苏州江村农文旅发展有限公司先后成立,通过环境整治、盘活闲置资源、做大集体物业、挖掘“研学+农文旅”模式,旨在实现增收、共享与富民。村民们一方面以百姓讲解团、经营村民小店等形式积极参与、融入江村振兴过程;另一方面依靠苏州城市经济的辐射和乡镇工业园区的就业带动,不少适龄劳动力在镇域工作中仍能实现“离土不离乡”。今天的江村已从苏州经济薄弱村的名单上移除,蜕变为“省级特色田园乡村”。站在观景台上,放眼望去,流动的西藏荡和小清河将江村的“一心、一廊、三村、四园”布局串联起来,中国江村文化园、江村文化礼堂、精品咖啡屋、凉茶馆等新旧景致交错分布,传统与现代沿河交织共生。
江村叙事的变与不变
在江村驻村的日子里,我时常翻阅近30年来学者们对江村变迁的书写,其中有一位学者的感受很触动我。她写道,“比起70多年前费孝通做田野的江村,现在的江村的确是很平凡、很普遍,也很难写”。确实,今天的江村又恢复了它明星村的面貌,这份“难写”似乎更加明显:江村始终在变化中塑造自身,江村人也始终在时代洪流和世代更迭中持续创造新的叙事。
回望百年江村,这样的叙事始于村庄里敢搭桥的先行者。在参观费孝通纪念馆时,姚富坤老师向我们介绍:“我们江苏有多少个村庄?为什么费达生会到我们这里来?可以说没有陈杏荪,也就没有费达生。”1923年,正是因为陈杏荪邀请江苏省女子蚕业学校校长郑辟疆和学生费达生来村宣传养蚕缫丝技术,才有了后来工业下乡的故事。百年之后,江村人依然记得这位士绅的创举,在危难之际,陈杏荪将外部力量与江村村民相联结;在他的带领下,村民抱团、改良技术、大胆尝试创办新型经济组织。除了本土先行者,相较于其他明星村,江村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历史变迁始终与赋予村庄公共意义的知识介入者紧密相连。今天,“研学江村诚待客,美美与共大家庭”被写进了村规民约,依托学界陆续成立的科技小院、社工工作站等载体,江村正在用实际行动持续搭建知识、信息和对话平台,延续着费孝通和费达生两位先生开启的外部智识与乡土智慧深度结合的传统。
“合卷寻旧梦,江村蚕事忙。”这是费孝通先生在《江村经济》中文版发布会上即席写下的诗句。它提醒我们,江村叙事真正的书写者是那些“从劳动中创造自己的光辉前途”的人。行走于村民日常之间,会发现江村的变迁始终在变与不变中辗转:初一、十五的香火,厨房的灶王爷,备受重视的“拜阿太”,喝不完的熏豆茶,吃不腻的香青菜,小菜地里的肥冬瓜,是村民们再熟悉不过的乡土底色。面对时代的剧烈变迁,江村人用不竭的创造力与世代积淀的生活智慧,在空间再造与产业升级进程中,实现传统与现代的接续。他们于双手起落间,以日复一日的劳作,书写着中国乡村未来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