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艺”出自孔夫子之言:“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抛开对“艺”字理解的争议——或以为“艺”乃“义”之误,或以为“艺”乃儒家之“六艺”等——单从该字引申出的“艺术”角度,即以“雅人四好,琴棋书画”为代表的修身养性之“艺”来解读,“游于艺”这三个字也很能给现代人以启示。
世上学问大致可分两类:经世致用之学与修身养性之学。《西游记》中,作者借美猴王求仙访道而不遇来感慨,“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本文所说的“艺术”指后者,即“为身命者”之学。
“为身命者”之学大抵可归于美育范畴。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说,求知、想好、爱美,三者是人的天性;真善美皆备,人生才完美。美育是一种情感教育。“礼以制其宜,乐以导其和。”“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儒家重礼,因为礼能使行为仪表规范;儒家也重视诗与乐的教育,因为它们有助于怡情养性。
对于这种怡情养性之学的好处,古人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记载或描摹。孔夫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李太白观看怀素狂草,顿感“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身心犹如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白乐天听了琵琶女的演奏之后,感慨“如听仙乐耳暂明”,最后更是“江州司马青衫湿”,谪居江州的不如意因之得以暂时忘却。从古人留下的海量诗词、笔记等记载来看,欣赏艺术或能让人沉浸其中而至忘我之境,或能让情绪得到发泄,卸下心中负担,从而身心舒泰。
“游于艺”并不局限于对琴棋书画等艺术的学习与鉴赏,扩而大之,是让人身徜徉于自然,让心灵漫游于宇宙,从而达至物我两忘,天人合一。对此,古人也有相当丰富的体验,如陶潜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嵇康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程颢的“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等,都是如此。
在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上,国外思想家与中国古人有所不同,如帕斯卡有言,“人是能思想的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然而因为人有思想,所以可以包容宇宙”。帕氏以这种对比来提醒,人类虽渺小却应认识到自身的独特与伟大——“由于思想,我囊括了宇宙”。但中国古人对待自己与宇宙的关系则不作如是观。一方面,他们认识到长江之无穷与吾生之须臾,另一方面并没有产生“思想囊括宇宙”之自负,而是承认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众生能做的是“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如此而已。就像在中国古典山水画里,人与空间的关系是“丈山尺树,寸马分人”,美学家宗白华先生认为,这种安排意在表现人与自然不是正面的抗衡、紧张的对立,而是纵身大化,与物推移。
诚然,古人尤其是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贤者,对优游林下的推崇是有前提的:只在“俗务”之外偶尔为之,并非要大家都去做隐逸之士。苏轼回顾自己一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固然有自嘲成分,但其所着眼的不是承天寺夜游与赤壁泛舟之类,而是在这些地方办教育、劝农耕等,留下了百姓称颂的政声。李白虽然标榜“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可年少时就立志“已将书剑许明时”;被人排挤时,心心念念的是“长安不见使人愁”;到了晚年还豪言“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杜甫年轻时也立志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即使是归隐后的陶潜,他夜读《山海经》,依然有感“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这也正好理解孔夫子原话的顺序:“游于艺”是应当的,但“志于道”才是排在首位的。因此,我们能看到的古人关于进与退的表达,差不多都是以退为进的,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也。真的要退,只能是“功成身退”。孔明感刘备三顾,不得不出,临行前却叮嘱其弟诸葛均: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
正因如此,“游于艺”就显得更为重要。物太刚易折,弦过紧易断。当今之中国人,置身于这个伟大而急剧变革的时代,面对各种层出不穷的新知识,有如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与不进则退的压力如影随形。何以处之?放浪形骸之外固不足取,一味敛束清苦以致身心俱损,尤令人可惜。其必曰:学者既要有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悠闲的趣味。于繁忙紧张工作之余,每天抽点时间,或听一支乐曲,或赏一段好剧,或冥想于室内,或舒啸于旷野,或缓步于花间,或徜徉于林下,放松紧绷的神经,休息疲惫的大脑,从而以更饱满的元气面对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当然,修为高者,“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另当别论。
于我辈而言,“游于艺”,宜矣!
(作者系南昌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新闻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