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技艺何以成为“她力量”

2026-10-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 分享 —
链接已复制

  《指尖上的力量:民族手工艺与乡村女性的自我重塑》一文有关贵州侗族、苗族村寨中“云上粮仓”、刺绣工坊、蜡染合作社等鲜活生动的实践案例,揭示了民族手工艺如何在乡村全面振兴背景下变为经济资源,进而促成乡村女性的自我重塑。就现状而言,传统技艺的复兴既改善了居民家庭收入状况,也使当地女性逐步成为创业者、文化讲述者和乡村公共事务的参与者;其意义不限于非遗保护或产业规划,也有助于我们对劳动价值、社会关系、性别秩序的重新审视。由此,我们也感受到女性主体性的发展并非纯粹的个人成长,而是与文化资本、社会关系、性别结构等因素密切相关。

  从地方技艺到社会认可的转化

  社会学常见的资本类型有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等,并且各类资本之间可以相互转化,这为理解民族手工艺的复兴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贵州地方生活中常见的刺绣、蜡染和侗歌等传统技艺,是当地女性日常实践中积累的知识性技能,但所涉价值未必能够被市场或者社会完全接纳。此类技艺获得实际收益、形成象征资本,还有赖于非遗保护、文化旅游、商业订单和国际展会等制度化场景,而非孤立的单方面发展。

  流芳村妇女通过刺绣工坊获取订单,制作的物品可运至深圳文博会;基加村蜡染艺人依靠合作社和国际展览拓展市场。此类实践表明,女性技艺获得价值并非突然,而是因为新的社会评价体系将其重新定义。她们的身份从普通劳动者,逐渐过渡为具有专业技能的生产者。另外,外部获得的肯定也改变了当地女性的心理状态和对其自身价值的认知。她们在实践中已经开始讲述村史、分析传统图样,并参与文化传承。这说明,我们关注的主体性并非心理上孤立的存在,而是在劳动成果得到承认、个人才能获得认可的过程中逐步形成。

  然而,资本转化并非水到渠成的自然变化。培训、市场和组织资源的分配,会影响到不同女性获得收益、得到认可的能力。因此,此类实践的研究者,在关注成功者本身的自信与成长之余,可以将注意力投向一些更深入的问题并加以分析,例如谁能够进入市场、谁能够控制市场渠道,以及不同女性之间是否出现新的资源差异等情况。

  经济活动的社会嵌入

  基加村蜡染合作社的实践是体现经济活动嵌套于社会关系与制度结构之中的实例。在一般的理解中,若作坊不能完成所接订单,通常会设法将任务转交其他作坊,双方进行有偿协作。但在基加村,生产合作不只由价格、效率来调节,也与亲属关系、地方声望、互惠观念等密切相关。这说明,民族手工艺产业的发展过程,并不是传统社会关系因市场而消失的过程。相反,原有社会网络有利于合作,并能够降低成本,缓解分散的家庭作坊应对大额订单的压力。此时,地方文化与社会关系成为产业发展的重要资源。

  市场化本身也将带来新的张力。当刺绣和蜡染已较明显地由外部企业、旅游消费和商业订单所带动,手工艺品的设计与文化表达就更容易受到消费者偏好和商业逻辑的影响,原本丰富多样的地方文化可能退化为易于辨识和消费的民族符号。

  在上述实践中,我们看到文化商品化并不等同于传统文化的衰退,也不必然催生文化复兴。要讨论其利弊,可聚焦当地女性在产品设计、技艺传承、文化表达方面的决定权,以及市场收益的公平合理分配等问题。当女性不仅参与文化生产,而且有能力参与文化价值的界定时,手工艺产业才有可能使地方社会获得充分的自主性。

  女性主体性的提升

  以居家手工艺活动为职业,使女性能够兼顾家庭照料与经济生产,进而获得家庭地位的提升。但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取得收入并不等同于性别平等。社会经济的运行有赖于大量维持家庭生活和劳动力再生产的劳动,而此类劳动大多由女性承担,但相对缺少经济上的肯定。对乡村女性而言,上述实践正处于市场劳动与家庭照料的交叉地带。以居家刺绣为例,她们不必长期离家务工,也没有收入断绝之虞,但如果家务、育儿和赡养老人仍缺乏来自其他家庭成员和公共性的支持,手工艺生产便有可能成为原有劳动之外新增的负担。

  因此,“在家创业”具有双重意义:它有助于将女性纳入经济活动之中,亦有可能在未触动传统社会分工时,将大量劳动归于女性一身。就现实而言,流芳村已有男性着手村庄设计和民宿规划,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格局有所松动,这是值得肯定的积极变化。但判断性别关系是否取得实质性改进,还需要考察照料工作是否得到合理分担、女性能否自主支配收入所得,以及她们是否拥有家庭和合作社中的实际决策权等情况。

  由此可见,讨论女性主体性的提高,不能只以收入增加而论,或仅以自信增强而论,还应将劳动时间、家庭权力、资源分配变化等因素纳入考察范围。否则,即使存在经济上的改善,女性仍会受制于非对等的家庭照料义务等问题。另外,上述创业实践本身并非孤立的现象,需要依靠政府、组织、市场等多项资源的协调配合。对于女性的成功,不能只简单归因于本人的勤劳或自信,而要把她们的成就与公共资源、社会力量和制度安排的共同作用一并考虑。乡村全面振兴落到实处,既需要促进女性创业能力的提升,也需要提供稳定的市场支持、劳动保障和公共服务。

  (作者系贵州民族大学民族学与历史学学院副教授)

【编辑:王亮(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