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乡村社会的深刻变迁中,传统手工艺正在获得超越技艺保存本身的新意义。蜡染、刺绣、竹编、银饰等传统技艺,不仅承载着地方知识、审美经验与文化记忆,也日益成为连接文化传承、乡村发展与个体成长的重要纽带。在乡村全面振兴背景下,理解民族手工艺的当代价值,不能仅停留于技艺保护和产业增收,还应关注传统技艺重新进入市场与公共生活之后,如何改变实践者自身,并进一步影响家庭关系、社会交往与乡村生活。
近年来,贵州积极保护民族传统手工技艺,推动非遗技艺转化为群众就业增收的有效途径,帮助更多乡村地区群众发展蜡染、刺绣、竹编、银饰制作等传统手工艺,实现“靠山吃山,过上好日子”。目前,贵州省文旅部门已支持建设40家省级非遗工坊示范点,带动4万名群众实现居家就业,相关产值达26亿元。这些手工艺凝聚着贵州各民族人民的创造智慧,也蕴藏着丰富的审美意识、技艺能力、伦理观念以及乡土生活和历史记忆。如今,越来越多的返乡农村女性,正凭借传统手艺重新编织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她们的“回归”并非出于浪漫想象,而是源于生活方式转变、家庭照料责任与乡土情感等多重现实考量。通过手工技艺,她们催生出“指尖经济”,实现居家创业,改善了家庭生计。在自我重塑的过程中,她们也正在重绘乡村经济与文化协同发展的新图景。
“云上粮仓”:在云端重建美好生活
美德村,村如其名,其美妙的侗族大歌与传统的村规民俗,让每一个来访者流连忘返。美德村背靠巍巍天鹅山,千亩林涛翻碧浪,虽没有依山傍水、小溪碧流的景象,但视野开阔,晴天可视纵横沟壑和叠嶂层峦,阴天则云遮雾绕,犹如生活在云端。运气好时,晨起可赏云海万顷,暮观云霞半天,故被人诗意地称为“云边上的侗寨”。该村地处贵州从江县高增乡东南部,距县城仅15公里。在村里,一个名为“云上粮仓”的农村妇女创业团队,近年来受到媒体的广泛关注。这个“云上粮仓”团队由一群返乡创业的女青年组成,团队集餐饮住宿、民俗表演、农艺展示、农产品销售等业务于一体,是美德村妇女的“创业综合体”。为何取名为“云上粮仓”?因为美德村位于高山之上,有着独特的自然景观,一早起来,整个村寨仿佛位于云端上。
为何会成立这个团队呢?此前的老美德村是当地一个贫困村,海拔高,位置偏僻,村民仅靠种植稻谷和其他农作物难以维持家庭生计,更难负担孩子上学费用。村委会多次从挖掘传统文化出发,发展当地的文化深度游项目,帮助村民拓展农产品以及民族工艺品市场,以便改善村民的收入结构。然而,由于缺少领头人,且组织管理能力不足、销售渠道有限,通过发展乡村旅游来促进村民增收的效果并不明显。
直到村里返乡妇女组织的“云上粮仓”团队出现,这一切发生了改变。这个团队由村里打工返乡或留守妇女组成。此前,这些妇女大多都与丈夫一起在沿海发达地区打过工,但由于外出务工收入不稳定,老家有老人和小孩需要照顾,她们只好回到家乡照顾老人与小孩,同时也一直设想在家乡创业,尝试自主发展生计,增加家庭收入。最初,她们进行了很多尝试,但面临种种困难:没有太多资金,经验不足,市场拓展能力较弱,也不知道如何利用村里的自然资源与文化资源提升自身发展能力。
团队一位成员英姐回忆说:“我们刚回到村里时也挺艰难的,2014年,我们几个姐妹一起去附近摆摊卖气球,卖各种东西,想办法在家里立足。后来,我们几个姐妹一起组建了村里侗歌队,在家里虽然很困难,但我们也很开心,因为我们喜欢唱歌。有一次得知公益机构组织妇女骨干培训的消息,当时也不懂是什么,也不知道来做什么。可是来之后,我们变得非常自信了,不会因为我们的文化水平或我们是农村妇女,就觉得我们不能做事情。受到公益机构培训后,我们学习了一些管理知识和市场营销方法,渐渐明白了我们也有长处,那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想办法开发本村的自然资源与人文资源,发展民宿,实现收入来源多元化。”
这个团队的成立带来的最大改变是团队成员自身的成长。村里的妇女慢慢积累人力资本和社会资本,包括企业经营知识、劳动技能,特别是将本土知识与文化遗产转化为文化资本与商品资本的能力。她们开始挖掘和整理本村寨的特色文化,关心村寨的公共事务与集体发展,同时在对外交流活动中,更加自信而平等地与游客互动,并通过市场活动销售本村的农产品和文化产品。回头客的增多,以及来自社区和外界的欣赏与肯定,又不断激发她们创新创业的积极性。
“这一路走过来,真的是自己流过的泪自己才知道,自己哭也没地方哭,因为很多挑战我们都是自找的。但是我们又觉得非常值得,先是有我们的团队,又有我们的歌队,后来又有民宿事业。为了美德村的发展,我们大家在一起团结创业去做这些事情。我们也明显看到姐妹们的变化,从一开始非常腼腆、不敢说话,到现在可以自信地介绍村寨的故事,还教游客绣花,再告诉游客们这些绣花背后的故事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绣这些图案,姐妹们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彼此都觉得更自信了,同时对我们美德村的家乡认同感也越来越强了。”访谈中,吴凤英如此感怀。
流芳的种子:刺绣、稻田与侗寨的文化复兴
盛夏时节的流芳村,青山巍峨,稻浪滚滚。数百只鸭子在田间栖息、觅食。卷叶虫、稻飞虱成为鸭子的美食。鲤鱼在水田里游来游去,寻找幼虫;坝子里即将抽穗的稻谷散发出清新的气味。这样的景色给初次来的游客一种印象,这里不是景区,而是一种生活的秩序。
流芳村地处贵州黎平县茅贡镇西部,距县城32公里。这里山环水绕,古木繁茂,寨内有鼓楼、风雨桥、石板古道及萨坛等侗族象征性建筑。流芳侗语叫“留皇”,据说明初的“靖难之役”期间,惠帝朱允炆逃亡时曾路过这里,所以这个村子由“留皇”变成了“流芳”。古旧的门亭至今还屹立着,上书“厚德昌厫”,对联则写着:“造楼房堂发富发贵,重修门亭添子添孙”,表达了侗族人民对于富足生活及人口繁荣的朴实期望。而今的流芳,依然保持着人与自然共处的节奏,田土、歌声、手工共生,有机农业特色突出。一座山寨,正是一幅人文生态共构的生活图景。
午后的流芳村,鼓楼下是绣娘们的欢声笑语。她们坐在长廊里,或唱着侗歌,或低头刺绣。阳光透过竹篾窗户,洒在绣布上,细线发出光亮。“这批刺绣作品是为粤港澳大湾区定做的包包。”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侗族服饰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陆永江一边做示范,一边乐呵呵地说道:“绣完了能卖出一个好价钱,一人一个月能多挣一千两百块。”陆永江是流芳村“彦婷美丽工坊”的带头人,这个项目新推出“非遗工坊+家庭手工坊”模式,让留守妇女在家门口就业。
村民吴小玉以前就是种地,听到工坊落户流芳村就立马报了名,“出去打工,一年到头哪有空回家。现在可以一边在家绣花赚钱,一边照看老人孩子”。2026年5月,流芳村的刺绣作品亮相第二十二届深圳文博会展台,其中三件刺绣服饰作品广受青睐。那时微信群里全是祝贺,“我们的手艺走出去了!”“陆老师把我们村的衣服带到深圳去展,给我们带回了信心。”绣娘吴燕香感叹。
有了黎平县民宗局、文旅部门的帮扶,流芳村才有后来的晾晒场、民宿、步道,刺绣产业也才渐渐成形。针线之下,是生活的希望。刺绣,让她们再次看见自己,也让村子在细节里焕发新的秩序。如果说刺绣是流芳村的“指尖艺术”,那么稻田与侗戏就是它的“生命艺术”。
2020年,流芳村英实姐组织12个中年妇女成立妇女小组,开展老稻种保护活动,每个人出100元作为复耕旧品种稻的启动资金。英实姐回忆:“开始不顺心,收成少、卖不出去。有一回人家来旅游,才看到出路。那天有人来村里旅游,从我们组上拿了五百块钱的菜。”她笑着说:“大家一下子就有奔头了。”此后,每逢旅游团到来,民宿都会向妇女小组预订一定数量的农产品。
生态农业带动了文化旅游,侗歌、侗戏又热闹起来,露露妈让年轻人学侗歌,“有游客来,唱好唱不好都唱。让孩子们认识到,这就是我们文化的根源。老人教唱腔,年轻人做导赏。放假时孩子们回来,给游客唱起侗歌时,村民们都感动得流眼泪”。正如一位游客感叹:“在流芳这里,稻谷、歌声和笑声交织出的是一种活态文化。”
在流芳村一些公益项目和工作坊推进过程中,妇女们不仅掌握技艺还学会了表达。“要让她们不仅是执行者,而且是讲述者。”有了团队的帮助后,年轻的妈妈们跟外地的教育工作者建立了联系,并学习了绘本教学和社区育儿经验,这时她们也开始主动介绍自己所在的村寨及其文化。“我们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自己的生活就是文化。”英实姐说。工作坊也邀请男性村民特别是青年男性一起讨论村庄的设计和民宿的规划。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格局被慢慢打破,家庭关系趋于平等。
在“生活美学与生态设计”公益培训的现场工作坊课程中,流芳村的女人们学会了用野生花卉装饰庭院、把旧木头改成家具。“我们意识到,生活也可以有设计。”一个绣娘笑起来:“原来我们也是有品位的嘛!”这样的改变悄无声息,却又刻骨铭心。英实姐说:“咱们农村妇女也能自由自在,创意不断。咱们的手艺是老天爷赏赐的。”
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听村里妈妈们讲村史,第一次发现妈妈们知识渊博,并为此感到自豪。老人们看到年轻人放声唱起侗歌,又燃起了新的希望。露露妈说:“以前我们是自己唱歌给自己听,现在是唱给大家听,唱给全世界的人听。”召开村民大会时,有人提议把木屋改成水泥房,也有人想保持侗寨原来的模样。讨论进行了两个小时,英实姐的观点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同:“侗家的门不能随便改动,朝向有讲究。旧的要保留,新的可以革新。”“守中有变”的思想成为流芳村复兴的文化逻辑,村民们也逐渐意识到文化传承与经济发展并不是矛盾对立的关系,而是相互支撑的两翼。
如今,流芳村形成了“文化+生态+旅游”的发展模式,刺绣工坊让妇女有收入;生态稻田留存传统智慧,侗歌侗戏联结社区。党支部书记石成刚说:“现在妇女不仅能刺绣,也可以管理家庭。”村里的未来既要依靠人们的双手,也要依靠人们的心灵。“以前出去打工天天想娃,现在在家里绣花,一个月也能挣个一两千块。”吴小玉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又觉得自己有用。”“绣片卖到深圳文博会,游客抢着买。”这时,流芳村的妇女们才第一次发现,她们手里的针线竟然能够跨越千山万水,去到陌生的城市。她们的收入增加了,更重要的是获得了社会认可。
刺绣不再只是一门手艺,也成为文化表达和自信的来源。村里的年轻人放暑假回家,看见母亲给客人唱着侗歌,展示着手艺,第一次觉得“妈妈好厉害”。妇女们重新认识自己:“农村妇女也可以创造美,也可以享受美。”流芳村的例子表明,所谓非遗传承,并非仅仅是保存技艺这么简单,而是要让人们看到那些默默无闻的手艺人,让她们在一针一线之间,找回传统的价值与生活的尊严。
“我们姐妹像一家人”:合作社里的互助与信任
在丹寨县基加村,蜡染合作社“瑙壁哩”的画娘们将工坊当作自己的家,工坊里常常弥漫着淡淡的蜡香,布面上则铺展着花、鸟、鱼、虫等传统纹样。基加村地处贵州省丹寨县,共有4个自然寨。2014年6月9日,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扶贫工作队带领村里的4名优秀蜡染女艺人成立了“基加蜡染合作社”,合作社取名“瑙壁哩”,“瑙壁哩”在苗语中意为“花、鸟、虫、鱼”,这也是基加蜡染的主题纹样。合作社的主要业务有蜡染刺绣的传承设计、生产及销售,民族文化的衍生品制作,技术教育与培训,乡村旅游服务,技术交流以及信息服务等。合作社采取“公司+合作社+蜡染女艺人”“市场+合作社+蜡染女艺人”的模式,将居家的妇女组织起来,通过与大城市文化公司或丹寨本地大型蜡染企业对接,拓展销售渠道,提高农村手工艺人的收入。
在基加村,蜡染女艺人之间不仅是同事,更是亲友,互帮互助在生产中十分常见。由于交通不便,当地蜡染产业难以依赖零散游客支撑,订单多来自文化企业和时尚设计公司。这些公司需要稳定的供应能力,而家庭作坊则保障了订单的完成。如何获取订单,成为女艺人面临的最大挑战,其中名声与社会资本发挥了关键作用——通过参加官方比赛获取声誉,吸引潜在客户,并逐步扩大销售范围。
在生产中,当某个作坊接到超出产能的大订单时,往往会分给其他作坊,甚至上门帮忙。有时按件计酬,有时则纯属无偿帮忙。罗佩琼说:“我们是朋友也是亲戚。你有很多订单,会分给我;我有订单,也会分给你。姐妹之间互相分单,每个人的手艺不一样,创意也不同,这样我们做出来的蜡染作品风格更丰富。完成订单的同时,大家都能赚点钱。”
在“人人都能赚点钱”的理念下,蜡染女艺人们践行着互助性的经济合作与互惠性的社会文化。通过持续的人情往来与相互馈赠维系互惠关系,经济上互相帮助、人情上互相帮忙,形成一个良性循环。自蜡染合作社成立以来,基加村女性的社会地位和社会角色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在增加家庭收入的同时,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也得到提升。依靠蜡染事业,妇女的视野得以拓展,不再局限于家务劳动,并且拥有更多的话语权,由此社会角色也发生了转变。依靠蜡染生产合作社,女性的决策自主性得到了加强,在家庭收入管理中的参与比重上升了,她们的家庭地位也发生了变化。
蜡染让她们重新理解“劳动”——那不仅是生计的手段,更是身份的重建。女性在团队中获得了认同,也增强了自信与自我认同。蜡染女艺人的活动空间不再只限于家里的厨房和田地里,也延伸到了城市乃至国际市场。年轻女性张义霞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苗族蜡染技艺县级代表性传承人,多次参加国内文化交流与非遗展示活动。村里的蜡染巧手杨光芬多次赴美,参加美国新墨西哥州圣菲市的国际文化交流和国际民间艺术品市场(IFAM)展会活动的交流。回忆起这些经历,杨光芬说:“当我到达圣菲时,我发现美国人非常友善、热情,IFAM展会的工作人员帮我布置展位,鼓励我自信地参加展览,并尽情享受IFAM活动的乐趣。展览当天,许多美国人看到我的手工艺品,都赞叹道:‘多么漂亮的蜡染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围过来,惊讶地问我是如何画出来的。”
透过上述案例可以发现,乡村全面振兴背景下,民族手工艺的复兴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男主外、女主内”“男耕女织”等传统性别分工与刻板印象。伴随乡村全面振兴的推进和乡村旅游多元产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农民工选择返乡建设家乡,其中一些农村女性投身返乡创业和集体合作社实践,探索乡村旅游和乡村发展的新路径。在这些传统手工艺价值复兴的多重叙事中,我们见证的不仅仅是非遗的复兴,更是女性劳动者的价值被重新发现。无论是“云上粮仓”的返乡创业、流芳的民艺工坊,还是基加的蜡染合作社,都表明:当民族手工艺者重新走向组织化、市场化和社群化时,由此带来的不只是经济收益,更是女性与家庭、村落乃至整个社会关系的重建。这些女性手工艺者不再只是“家庭帮手”或者“传承人”,而是成为主动参与乡村全面振兴的行动者、管理者和讲述者。她们的手工艺创业实践在传承传统的同时,也实现了现代意义上的文化重构与主体重塑。
由此可见,民族手工艺的生命力不只根源于那些古老的珍贵技艺,更在于当代人如何在一针一线、一点一滴的劳动过程中获得自我认同与文化尊严,并重建生活信心。如今,那些在山间刺绣、院里蜡染、直播带货的女性手工艺者,正以最朴实的方式回答一个宏大的问题:乡村振兴的真正力量,来源于那些重新相信自己双手的人。
(作者系西南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西南民族大学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教授)